魏时篱听悠南的话,把晚秋收了起来。
她们两个,现在就像是最普通的凡人,走在人潮涌动的街道上,在不同摊贩前停留片刻,或带走一两件物品,或因没有心仪的,离开那里。
说起来还有很多魏时篱没有见过的东西,悠南挨个和她解释,让她尝试。
繁华丰富的人间突然在魏时篱眼中有了真实的形状,她用了大半天的时间,东拼西凑出了一个久违的乐土。
没有战乱,没有杀戮。哪怕是在末日前,也过着快乐的生活。
这是她逃离太久的地方,也是悠南一直在的地方。
在快到摊贩消失的地方,魏时篱回头看去,她们走过的地方迎来了新的客人,或许是熟悉的对话会再度发生。
“那边有一家酒楼,去坐坐吗?”悠南指着不远处的一栋楼,酒旗在外飘荡,酒香从窗户内溢出来。
“好。”
二人坐进了二楼的包厢,在人本就不算多的酒楼里格外寂静。
悠南随意点了点菜和酒,权当消遣。
窗外是悬挂的落日,屋内又显得尤为惬意。
酒满杯,魏时篱端起来喝了一口,陌生的味道刺激着喉咙,她呛了一口。
“没事吧?”悠南有些着急地问她。
魏时篱摇摇头,在接受了这个味道后,也就没什么问题了。她喝完了一杯,手撑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盯着悠南。
“你一直都这样吗?”魏时篱慢吞吞地说话,不知道是不是酒的原因,她现在反应都有些迟钝了。
悠南喝着自己杯中的酒:“什么?”
“你还记得你自己之前的事情吗?”
悠南愣了片刻,才想起来魏时篱很早之前就猜测过她是失忆的。
魏时篱问完后似乎是清醒了一瞬,转移话题:“我就随便问问,你不想说就算了。等你什么时候愿意说了,再告诉我也可以的。”
悠南看着杯中自己不太清晰的倒影出神,没有回答魏时篱。
魏时篱却因为这个本该被掠过的话题,自顾自地回忆起了过去:“我是江城人,但其实对江城都没什么印象了。
“在我很小的时候,江城就已经很乱很乱了。那么小那么偏僻贫困的一个小城,却总是有数不清的人在这里抢夺、偷盗。连年的凶荒和疫病如潮水决堤,拦都拦不住。
“官吏还横征暴敛,更是让百姓苦不堪言。我记事起,父母每天都在为了这件事情发愁。”
悠南抬眼看着魏时篱,魏时篱脸有些发红,提起过去的时候,仿佛在想上辈子的事情。
“好在这样的日子也没过多久,那些起义的倒是没见着多少,也许都冲着洛阳去了吧。到江城来的全是叛乱的人。
“他们滥杀无辜,管你什么人,只要拿不出钱,一个不留。他们死在了某一天的清晨。”
悠南才意识到这个“他们”,指的是魏时篱她父母。
“我醒的时候,是在我家后面的土地上。杂草不需要水分也能长得很高很高,刚好把我藏在了里面。”
至于院子里的情形,魏时篱不想回忆,也的确不太能想起来了。
她话音停顿了片刻,悠南不由自主地想到在程晖记忆里看到的那一幕。
程晖在收魏时篱做自己唯一的弟子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曾经的自己呢?
魏时篱最后跳过了这个部分:“后来我就去了青云山上,再也没下来过。”
青云山上的日子很无聊,她没有讲。本来在默认仙人长生的情况下,魏时篱完全可以做一个普通的阁主亲传弟子,在山上度过闲暇的一生。
可偏偏程晖对她期望不低,也只收了她一个徒弟。
尽管她和梁潮云滢是同辈,也始终不能成为走得太近的人。
直到程晖离世,魏时篱才知道,程晖一直都有想过把归云阁交给她。
于是她匆忙地接过“阁主”这个头衔,赶鸭子上架似的开始变得更加沉默,用程晖传下来的剑术,说服了每个质疑她的人。
那个传闻中不近人情的归云阁阁主,收拾好了自己世间唯一亲近的人的遗物,把实现程晖的抱负作为自己最大的信念。
程晖离开之前,归云阁已经推翻了皇权,聚集天下修道之人。
魏时篱再出手平定了几个小叛乱,自此久居青云山上,于年初赐予天下“栖梦”,非大事不再露面。
她讲到这里,又有些惆怅,一口干尽了杯中的酒。
魏时篱起身给自己满上,看见悠南杯中少了一半,顺手也给悠南满上。
酒水摇摇晃晃地填满了悠南的杯子,倒是意外让她的倒影变得清晰了起来。
悠南终于在杯中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我不记得我的过去了。”悠南缓缓地开口,还带着几分犹豫,“我醒来的时候,是在江城外不远处的一个小房子里面,有一个人说,她等我醒来很久了。”
魏时篱有些诧异,似乎是没想到悠南会愿意在这时候讲。
“我不愿意提是因为,我觉得我是个不太完整的人,失去了过去所有的记忆,还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
“那就是一个崭新的开始。”魏时篱坚定地说,“我可以陪着你一步一步把未来重新写满。”
悠南低头苦笑:“上一个这么对我说的人,也离开了。”
她醒来的时候,何茗枫说,让悠南不要担心,有她在。
但何茗枫消失在了上元节。
魏时篱愤愤不平地说:“你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