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钊也看见了,唇线慢慢抿紧,没有出声。
他们的姻缘牌不见了,换上了她与旁人的。
萧从音收回手,没将木牌取下,转头问他,“这就是你想让我看到的?”
柏钊笑的无奈,“我不知你与他也来过。”
月老庙前人群熙攘,善男信女们捧着香烛说说笑笑。
柏钊在人堆里张望几个来回,忽然快步走向一个卖花的小郎君。
“小兄弟,”他摘下面具,问:“你可还识得我?”
卖花郎眸光乍亮,转瞬又压下去,摇头道:“不认识。”
柏钊唇边的笑僵住了,随后侧身让开,露出身后半步的萧从音。“那她呢?”
卖花郎绽开笑颜,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认得认得!姑娘是我的恩人,我忘了谁都不能忘了恩人!”
萧从音惊喜道:“恩人?”
“恩人不记得了吗?”卖花郎道:“姑娘曾买走我所有花,后来您又来,我还送了您花呢!”
萧从音:“我是一个人来的?”
卖花郎:“您每次都是和一位俊俏公子同行。”
说到俊俏公子,萧从音不觉看向身边的柏钊。
卖花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摇头道:“模样的确与这位爷有几分相似,但不是这位爷。”
萧从音:“你没认错?”
“不会错的,”卖花郎半垂眼,笃定道,“我听恩人唤他谢郎。”
是谢谦没错了。
柏钊涩然一笑,“看来他为你下了不少功夫。”
萧从音听出来他意有所指,没接话。
人多眼杂,柏钊重新戴上面具,道:“不过有一件事他抹不去。”
“什么?”
“你随我来。”柏钊不由分说牵起萧从音的手腕。
萧从音没能挣开,任由他牵着穿过熙攘人群,来到月老庙最后面一处荒废的殿宇,殿前有一口废弃干枯的古井。
柏钊:“此处原是一口许愿井,后因一些原因被填平......幸好荒废了,此地鲜少再有人来。”
萧从音探头去看,井边被厚厚的青苔覆盖。
柏钊走近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刮去井沿内侧的青苔,露出一行不算工整的小字。
看痕迹,明显是用匕首刻上去的。
萧从音凑近细看,写的是:萧从音与柏文叙,矢志不渝,死生不弃。
“这字是我刻的?”萧从音不大相信,“好丑。”
柏钊失笑,“歪着身子不好使力,刻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萧从音微微侧身比划一下,果然要歪着身子才能刻到那个位置,但面上仍不肯认账,“不会是你故意刻来哄我的吧?”
“刻字能造假,青苔呢?”柏钊反问。
萧从音盯着字迹,没说话。
柏钊勘破她的心思,黯然敛眸,声音也低下来,“你心中希望它是假的,而外面树上你和他的姻缘牌才是真的?”
“我没有。”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撞上他的目光又慌忙移开,心扑通扑通跳,却莫名发虚。
或许他没说错,自己不记得以前的事,先入为主,更先接受了与谢谦的情意。
“你忧心木牌经不起日晒雨淋,还有被人摘去接替挂在最高处的风险,便拉着我偷偷在井沿刻下这行字,你说,这是只属于咱们两个的秘密。”
柏钊站起身,丢开树枝,一点点拂去手上的泥土,语气平静说完,勉强收拾好情绪抬眼,“阿音,如果你打心里不肯信,我拿什么证据都是徒劳。”
萧从音对他所说半分印象都无,却在听到那声称呼时打了个激灵,“你唤我什么?”
“阿音。”
她好几次恍记起,有个人如此唤她。
就是他么?
指尖触上那行歪扭的刻痕,凹凸的触感硌着皮肤,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记忆的枯井中一点点浮上来。
“文叙......是你的字?”
“是。”
“柏文叙。”她喃喃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随后站起身,问他:“你为何不一开始就带我来这里?”
柏钊:“我没想到痕迹会被一个个抹去。”
他没明说,但萧从音懂了,“你是说谢谦在背后搞鬼?”
“我不能妄言,但姻缘牌不见了,卖花郎又说假话,定是有人在暗中动手脚。”
萧从音的目光沉下来。
柏钊:“你一时想不起没关系,我们还有许多回忆,我可以一处处带你去找,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你信我。”风吹乱他的衣袂,但他在丛生的杂草里站得笔直,清冷的像画中人。
信我。
我信你。
一实一虚两道声音重合。
记忆深处那个说相信她的人,也是他吧?
他平静沉稳,面具下,琥珀色瞳仁干净不掺杂质,天然有一种令人心安的能力。
萧从音望着他,几乎要脱口应下,她抿唇生生忍下去,良久,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你说什么我信什么,那我也太傻了,你容我琢磨琢磨。”
*
两人乘兴而来,各怀心事地往回走,一路无话。
马车回到王府,直接从西面角门驶入,停在仪门前。
柏钊先行下车,将欲回身来扶她,瞥见不远处石壁旁立着个颀长身影,对方正含笑望着这边。
他快速收拢视线,佯装没看见,略垂首,恭敬朝刚从车里钻出来的人伸出胳膊。
马车正对石壁,萧从音一出马车就看见了谢谦,诧异地愣在那里,“你怎么在这里?”
谢谦缓步走近,笑意温润如常,“我来寻你,听说你今日乘马车出府散心,算着时辰该回来了,就来此处等你。”
说着目光往戴面具的柏钊身上一扫,“这位是?”
“我的侍卫。”萧从音这才反应过来,顺手搭上柏钊的胳膊下了车,略替他挡去一部分视线,侧首吩咐,“你先下去吧。”
“慢着。”谢谦抬手虚虚一拦,“侍卫为何与你同乘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