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谦身姿笔挺,眼前恰是柏钊的牌位,崭新的褐色桑木在一众旧牌中格外醒目。
他直视上面刻着的名字,眸底不见情绪,吐字平稳清晰:“陛下任人唯贤。”
柏正茂深呼吸,极力压住憋在心口的气闷,“贤?贤到大义灭亲?”
谢谦:“皇命在身,还有刑部与京兆尹二位大人共同会审,并非孩儿一人能定夺,孩儿想偏私亦不能。”
柏正茂:“我怎么招回来你这么个白眼狼!”
谢谦抬头看向他,牵起嘴角,笑容却冰冷如寒霜,“父亲只后悔接我回来?”
柏正茂打了个寒噤,“你什么意思?”
“孩儿以为,父亲最该后悔当年遗弃了我娘又强迫她,否则也不会有我。”
“你胡说什么!”柏正茂脸上终于浮现怒色,“我与你娘两情相悦,何来强迫一说。”
谢谦无声冷笑。
柏正茂忽然反应过来,瞳孔骤缩,“谁告诉你这些?”
“我娘亲口所说。”
“不可能……她怎会……”柏正茂踉跄半步,扶住供桌边缘。
他负她是不得已,后来也尽力补偿她们母子了,他们从小到大的情分,她分明心里是有自己的。
他在心中反复否认,没对着儿子说出口。
“你弃她,又自以为是地挽回,以为她会感动吗?”谢谦顿了顿,咽下喉咙里的苦涩,“她是为了我才忍着,挨着,装作被你打动,其实到死都在恨你。”
供桌上的烛火忽然晃起来,晃得柏正茂眼前发花,再看一排排祖宗牌位皆重了影。
他想找到她问清楚,可怎么也找不到她的牌位。
*
萧戈拿了监国之权,首先要做的是不动声色清洗皇帝和贤王藏在暗处的势力。
东宫崇文殿,梧桐叶落了一地,宫人抱着堪比人高的扫帚,一下一下将枯叶扫成堆。
沙沙声传不到的藏书阁三层,透窗微风扯散屋内交谈。
萧戈与一名年纪相仿的男子对坐,两人中间桌案上,横着一张楸木棋盘,黑白子各占半壁,胜负难分。
萧戈听对方说完最后一句,落子后抬眼,嘴角噙着笑意:“你的谋略可是胜过我门下门客数倍,我都舍不得放你走了。”
对面着宝蓝长衫的男子闻言随之一笑,“殿下不嫌我叨扰就是了。”
言谈间,萧戈的黑龙悄然被围,执棋沉吟须臾,在边角寻处空隙落下,勉强续上一口气。
舒展眉心抬头,目光在对方面上转了一圈,眯起狡黠道:“丹阳又要成亲了。”
闻言,捏白子的手顿住,指节收紧,白子在指腹捻了又捻,迟迟不见下落。
萧戈将他神色尽收眼底,身子前倾,分外热切地怂恿:“只要你一句话,要多少人马我都应,你领着去将人抢回来!”
一想到自己的太子妃就是抢回来的,说完自己没忍住先笑起来,高扬眉梢得意扬扬补道:“抢亲这事再简单不过,你只管——”
“殿下,”那人打断他的兴致,将手中白子落下,弯眸一笑,声音听不出波澜,“抢亲就不必了,请殿下带我去王府见她一面。”
“成!”萧戈爽快应下,再低头准备落子,半晌寻不到合适的位置,皱了皱眉,随手将黑子丢入棋盒,笑骂:“不下了,你这棋路太刁。”
棋局收拢,萧戈命人备马车,二人同乘来到荣王府。
入了花厅。
荣王一眼看见萧戈身后戴面具的侍从,身形因与太子对照略显清瘦,反而更衬出沉静气质。
面具遮住大半张脸,眼眸低垂看不出什么,但凌厉的下颌线条与抿成一条线的薄唇,看得荣王暗自发笑。
寒暄后众人落了座,左右退去,荣王越过萧戈,似笑非笑对那侍从道:“既来了,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萧戈闻言愣了下,爽朗一笑,钦佩道:“王爷好眼力。”
荣王鼻间逸出一声哼,“两次害丹阳闹着与本王断绝父女关系之人,本王岂能认不出。”
萧戈促狭看向身旁之人,一派看好戏的神情。
那人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冠玉般的面容,正是柏钊。
柏钊拱手一礼,“令王爷费心,柏钊实在惭愧。”
“不必多礼了,坐罢。”荣王说,转向萧戈时才挂起一抹礼貌的浅笑,“殿下好手段,能将陛下赐死之人完好换出来。”
萧戈:“这还要多谢王爷愿意相助。”
荣王:“本王立誓不涉朝堂,此次只为丹阳,还望殿下明白。”
萧戈颔首,神色郑重:“王爷放心,孤不会强人所难。”
三人略说了几句,饮茶润口的间歇,萧戈先搁了盏,道:“孤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着看了柏钊一眼,又转向荣王,“文叙不便长留东宫,请王爷收留他些时日。”
花厅内一时静默。
风吹得茶盏冒出的热气斜向一方散开。
他的心思荣王猜到一二,眉头拧出川字,沉声道:“他留在王府恐有不便,请殿下另寻他处安置罢。”
柏钊同样错愕看向萧戈,“殿下——”
萧戈抬手打断他,继续与荣王说话:“文叙一身才能王爷是清楚的,添儿正是求学的年纪,有这样才学出众的父亲,哪里还用得上那些老古董,王爷只当为外孙留一个西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