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被儿子反将一军,散朝后,在勤政殿发好大一通火。
愁闷难解,出了殿,迎着凉风踱步,不知不觉走到钟粹宫。
贵妃素衣素钗,在佛前敲木鱼,见到皇帝来很是意外,慌忙为自己仪容不整告罪,又张罗宫人备茶点。
皇帝摆摆手:“不必忙,朕就是来你这里坐坐。”
贵妃还是吩咐了宫人,去备皇帝爱喝的雨前龙井,随后立在他身侧替他揉按太阳穴。
皇帝阖眸缓和须臾,问:“你不问朕为何事头疼吗?”
贵妃:“陛下命妾身禁足,这两年妾身对着青灯古佛反思自省,明白从前许多错处,不敢再犯。”
皇帝拉她到身前,“你变了许多。”
“妾身曾惹陛下厌恶,唯恐陛下再不愿相见,不敢再如从前一般妄为。”贵妃眼底蓄起一汪泪水。
她本就是皇帝心尖上难以替代之人,皇帝气愤她为自己儿子筹谋算计太过,狠心冷落两年,自己心中亦不好受。
眼下他满腹烦忧无人诉说,见解语花这般低眉顺眼,又爱又怜。
“过去的事便不提了,日后莫再犯就好。”
皇帝语气软下来,贵妃蹲身顺势伏在他膝上,无声地落泪。
“陛下还愿意给妾身机会?”
皇帝没回答,抚着她的发,眼中布满疲惫。
他纵是早有此心,眼下绝非解她禁足的好时机。
贵妃知趣没再问,仰着头道:“陛下若疲乏,便在妾身这里歇一歇,妾身替陛下守着。”
皇帝颔首,由她扶着在榻上躺下。
贵妃一言不发,坐榻边轻轻打着扇子。
炉内檀香气息渐渐淡去,皇帝睁开眼看过来,“旁的你不问也罢,长洲在西南如何你也不关心吗?”
他唤的是名字,而非贤王,面上只有父亲关切儿子的忧虑。
“妾身关心,更是无时无刻不忧虑长洲,但妾身不敢问。”
“为何?”
“怕陛下误会妾身还有别的心思,陛下已经足够烦心了,妾身不敢再多话让您不愉快。”她声音细弱,小心翼翼的模样格外惹人怜。
皇帝按停她的手,道:“不必劳累了,陪朕躺会儿罢。”
*
皇帝留宿钟粹宫的消息,不出一个时辰传入东宫。
萧戈方经历一场酣畅,将沐浴过后的妻子抱回榻上,披衣到外间问话。
冼马李砚恭敬禀过消息,又道:“这一年来陛下常往贵妃宫里去,留宿却是头一回。”
萧戈讥笑:“父皇生我的气,自然更想念那个乖巧的儿子。”
李砚:“殿下,咱是否要提前防备?”
萧戈不经意垂眸,看见袖口有片深色,不禁想到方才蹭上水痕的场景,眼中笑意被温柔取代,心不在焉问:“防备什么?”
李砚:“只怕陛下召贤王回京。”
“回京?”萧戈轻嗤,好似听到什么笑话,掌心覆上那处,轻掀眼帘,语气平淡却笃定,“他没机会。”
*
萧从音自那日射偏了箭,足足两日不曾出过房门,送去的膳食用的也不多。
这日午膳,王妃特意吩咐备一桌女儿爱吃的,遣人唤她同用,等来的只有琥珀。
“公主说前日在外面吹了风,头疼的紧,除了歇觉不想做别的。”
王妃闻言愈发揪心,拧眉看向丈夫。
“她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荣王同样拿不准,心疼道:“在这时候想起来,可有的难受了。”
“老天爷怎就不能让我女儿多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王妃捂着心口叹道。
“没有定论的事,莫要急着自乱阵脚,”荣王手搭在她肩上轻拍安抚,遂吩咐人再去请太医来。
“我去瞧瞧。”王妃不放心,说着就要起身。
荣王按住她:“你去了反倒让她强撑着应你,给她点时间,等太医诊过脉,弄清为何如此才好对症下药。”
王妃满面忧色,“请太医不够,此事得再找那和尚问清楚,别是耍花招欺骗咱们!”
荣王想来有理,交代琥珀回去悉心照顾公主,又传来吴总管。
“地牢里的两个可好?”
吴总管躬身回:“回王爷,底下人接替看管着,一刻不敢松懈。”
荣王:“你去一趟,向和尚问清楚,他那术法的效力究竟会维持多久。”
夫妻俩忧心女儿,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草草动了几筷便命人撤下。
那方门上来人报:“王爷,谢大人在外求见公主。”
荣王略一思忖,道:“领他去嘉乐堂。”
王妃急了:“万一丹阳记起了往事,见她不是更添堵吗?”
荣王:“这是丹阳自己选的路,已经到这一步了,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嘉乐堂。
湘妃榻上铺着秋香色锦褥,萧从音半倚着引枕,手里捏着一卷书册,半晌未翻一页,目光空空落在一处,眸中一片郁色。
听到琥珀的通禀,迟了好一会儿才将书册搁回案上,“让他进来。”
玉树芝兰的身影跨进门槛,从容到她跟前,极自然地俯身,清俊容颜在她眼前放大。
谢谦伸手探她额间温度,未见发热,眉心一点褶皱随之舒展,“琥珀说你受了风,眼下头还痛吗?”
萧从音摇头。
谢谦在绣墩上坐下,视线与她持平,“今日天气正适合去郊外散心,可愿随我走一趟?”
萧从音指尖往掌心蜷了蜷,“不想出门。”
谢谦也不勉强,温柔凝着她,“那你可有想做的事情?我陪你。”
萧从音眼睛眨巴几下,“非要说的话......我想射箭。”
王府花园里早菊开得正盛,金黄浅白错落成片,小厮搬来箭靶立在花丛尽头的空地上,萧从音挽弓搭箭,瞄准后指尖一送,箭矢破空飞出,正中红心。
连发两箭皆命中,谢谦看得泛起笑意,她脸上却无半分喜色,嘴角一撇,恹恹道:“瞄死靶好无趣。”
话音落歪头看向他,眸光流转狡黠,坏笑道:“不如——你给我做靶子?”
谢谦袖下的手掌倏地握紧,蒙在心头的不安再度清晰涌上来。
她莫不是想起什么了?
“你......”他张张嘴,没把话问出口。
因她一脸纯真,看不出半分异样。
生怕是自己多疑,谢谦定了定神,点头应下,“可以。”
“当真愿意?”
“嗯。”
萧从音眼睛弯成月牙,命人取来一颗石榴,亲手放到谢谦头顶,“站好别动喔!”
旋即退出十步开外重新挽弓,弓弦拉到最满,箭尖瞄准的,是他胸膛左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