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谦回头看过来,她正立在一排花灯前,斑驳交织的光影笼着她,裙裾在夜风中绽开,宛若方才降临世间的仙子。
“路过看见,想起我们曾经一起种下的石榴树,不免生出些感慨。”
萧从音提裙绕过花圃,到他跟前,“我们一起种过石榴树?”
“是。”
“在哪里?”
“楚州。”
“我为何会去楚州?”
谢谦默然。
萧从音正问的兴起,催促道:“怎么不说话了?”
谢谦压下眼底晦涩,缓缓道:“你和我大哥感情失和后,我用了些手段骗你成亲,我们在楚州拜了天地,结为夫妻。”
“你拐骗我?”萧从音瞪大眼睛,一语道出关键。
谢谦一怔,旋即露出苦笑,“你这么说也没错。”
萧从音不记得往事,对拐骗的愤怒远不及好奇心,追问:“后来呢?”
谢谦:“你知道真相后恼我欺骗,嫌我卑劣,不肯同我在一处......哪怕我拿性命威胁。”
萧从音惊得嘴巴圆张,半天合不拢。
事情荒唐,但看谢谦面上的委屈神色,不像说假话。
厌恶他卑劣和蒙骗不肯再理他,也是她自己的性子。
萧从音再三琢磨,觉得这桩匪夷所思的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她吞下张口太久积蓄的津液,直白问:“那我喜欢你吗?”
谢谦反问:“我骗过你,我说的话你还会信吗?”
萧从音手指在身侧画了两个圈,无奈地撇撇嘴,“你说的有道理。”
谢谦忽地勾唇露出笑意,道:“不过我有法子证明。”
萧从音眸光乍亮,身子稍稍前倾,殷切等着他往下说。
“记忆会消失,但心里的感觉骗不了人。”他说。
不待萧从音反应,他已俯首吻上她的唇。
下意识往后仰,被他掐腰扣住。
萧从音眸中波光震颤,睫毛忽闪几下,放大在眼前的眉眼漂亮又熟悉,她一眼沉沦其中,竟忘了推开。
好喜欢这双眼。
唇上的温热满眼到血液中,冲撞地心脏急促跳动,扑通扑通,颇有冲破胸腔奔向对方的气势。
正愣神,唇上触感倏然消失。
“这一下有何感觉?”他问。
“你很放肆!”萧从音扬起下巴哼他,脸颊印着两朵绯红。
这一瞬,谢谦又看到了数年前月老庙前骄矜明艳的少女。
少女坐在柏钊臂弯上,由他托举着,往古树高处挂姻缘牌。人头攒动,喧嚣声不绝入耳的树下,一回眸的笑靥比骄阳灼眼,明艳不可方物。
他再看不见任何人,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的心脏被一团烈火灼烧,头一次生出阴暗可怖的念头,想让自己那个并不相熟的大哥消失在世界上。
眼下这个心愿就要实现了。
谢谦神思回笼,不自觉扬起嘴角,又听她话锋一转,说:“但我喜欢你的眼睛,想来是喜欢你的。”
“是,你喜欢我。”谢谦面上笑着,浅垂的眼睫遮住了眼底不明显的酸涩。
“刚刚太仓促,保险起见,我要再确认一下。”萧从音声音不高,自顾自说完,抓住他的衣襟借力,凑近细瞧那双眼。
琥珀色的瞳仁里有碎光闪烁,自己的影子倒映其中,如浸入一泓春水,温柔,诱惑,让人忍不住亲近。
看深了,脑海中浮出一道虚影,看不清面容,估量轮廓,与眼前人差不多......
看来是真的,她恼过他,但心中是喜欢的。
她对喜欢的东西向来执着,认定了就要得到,得到了就不会轻易放手。
想定后,萧从音像往常一般纵容着自己的放肆,不由分说贴上他的唇,生涩却认真地碾了碾。
措不及防的强吻。
谢谦身形一僵,随即扣住她的后颈迎合她,温热在唇齿间辗转。
“你们在做什么!”
厉声呵斥惊得两人同时睁开眼。
荣王几步上前,抓着萧从音的胳膊,将她从谢谦怀中扯开。
萧从音抿唇压下未尽的兴味,一本正经道:“爹爹,我喜欢他。”
“你胡说些什么!”荣王气得脸色铁青,“你什么都不记得怎知自己喜欢他?是不是他拿话蛊惑你?”
萧从音见他动了怒,又想到上次他见谢谦送自己回来也不大高兴,更确信自己与谢谦的情意是真的。
爹爹素来不喜同朝中要紧官员来往,定然不同意她与定国公的儿子往来。
她偏背着爹爹先后与人家两个儿子好上了,还生出一个小的。
越想越觉得爹爹动气合情合理。
可萧从音吃软不吃硬,越受阻拦,越想争一争,当下梗着脖子较劲:“我刚确认过了。”
“......”荣王浑身发抖,对着女儿说不出狠话,满腔怒火转到谢谦身上:“天色不早,谢大人请回罢。”
“我还要他陪我赏灯,您别撵他走。”萧从音不依,她才刚确认一件事,有好多疑问没得到答案呢。
谢谦拱手告罪:“王爷息怒,方才之事是意外,我绝无冒犯郡主之意。”
萧从音俏皮眨眼,尾音上扬提醒:“我现在是公主噢。”
转头给荣王又是捏肩又是捶背,嘴里软声央求:“爹爹,就让他留下嘛,女儿保证不再胡来。”
荣王拂开她的手,冷声道:“再胡闹就永远别想见到他!”
谢谦为长远计较,不欲太惹荣王不快,主动对萧从音道:“我的确该回府了,公主也早些休息,往后有的是说话的时候。”
荣王唤人送客,拉着女儿扬长而去。
把人送回嘉乐堂,出来先将琉璃琥珀训斥一顿,勒令她们往后看紧些,不许离萧从音半步。
待荣王离开,萧从音也梳洗歇下,两个侍女并肩坐在殿前台阶上惆怅。
琉璃叹气:“你说我们到底要不要告诉公主真相?”
琥珀跟着叹一口气,“柏大公子就要被砍头了,公主不知情,还能开开心心与柏三公子在一处,一旦知道了,谁知道能闹出什么。”
“也是。”琉璃捏起脚边一片落叶,随意在阶上扫两下。
琥珀回望一眼熄了灯的窗棂,放低声音道:“说句不该说的,公主和柏三公子也做了多年的夫妻,你我都看得出公主对三公子并非全然无情,只是眼里揉不得沙子,柏大公子再好,落到这地步便是没福气,咱们得为公主以后得幸福着想。”
“一旦公主恢复如常,定会因为在不知情时又与三公子生出牵扯生气,还要怪我们瞒着她。”琉璃担忧道。
琥珀:“你顾虑的也有道理,可话说回来,王爷王妃都不说,咱们底下人怎好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