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你说的话,你相信吗?”
萧从音没说话。
她的沉默在柏钊眼中无异于默认。
她信了康芃的话,又动了气,便是气他了。
要解释吗?
解释什么呢?
她动了气,就不会为他涉险,何必多次一举。
柏钊揣着最后一丝希冀,问:“你不想见我?”
“不想。”
斩钉截铁两个字,狠狠扎在柏钊心上。
眼前朱红忽地变成了血色,蒙在他眼上,脑袋一阵阵发昏,呼吸凝滞。
半晌,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可我想见你,我有话同你说。”
“不见,不听。”萧从音扯着嗓子朝外喊。
“阿音......”
“琥珀,送客!”
两道声音一同落下。
琥珀看看门,又看看柏钊,面露难色,没有开口赶人。
柏钊神色晦暗,张张嘴没再说话,转身下了台阶,孤冷萧索的背影缓缓消失在月洞门外。
萧从音好一会儿听不到外头动静,心下愈发焦躁,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从针眼一般窄的门缝里往外探,窥不见任何东西。
便唤了琥珀,问:“人走了吗?”
“走了。”
萧从音心头一空,拉开门出来,廊下空空,院子也是空的。
紧两步追到院中,月洞门外亦不见人影。
恼得狠一跺脚,绣鞋踏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污了鞋面。
“他就这么走了?”
半点诚意没有,担心几日过去她消了气,专程来再点一把火?
*
鸿胪客馆。
韦六郎在屋内执笔临帖,青玉长衫,银冠束发,一派端方雅致。
“嘭”一声闷响,房门被人从外踹开。
尉迟公子怒气冲冲闯进来,当头一声不堪入耳的喝骂,接道:“我今日就将你这张狗嘴撕了,让你在外头胡喊乱吠!”
韦六郎惊得手腕一抖,墨汁散在字面上,原本工整干净的行文成了一团狼藉。
心疼地折眉,困惑道:“尉迟兄这话从何说起?”
“少他娘的装蒜,”尉迟公子双目赤红如欲喷火,“你到处跟人说,是我指使褚九杀害姓郑的,还去狱中逼他认罪,究竟安的什么心!”
韦六郎搁了狼毫,仍维持语气平和,“我不知谁在尉迟兄跟前搬弄是非,劳尉迟兄静下心想想,我对外散步这些图什么?”
“自是为了撇干净你自己!”尉迟公子怒道,“他二人接连遇害,谁沾上这事谁一身腥,你把脏水泼到我身上,自己不就干净了?”
韦六郎:“尉迟兄这话说得不对,我韦六行事想来光明磊落,你若不信大可教人去查,我与他二人的死毫无牵扯,更不曾在外道你的不是——”
他话没说完被尉迟公子狠啐一口打断。
“少在这装模作样,你是什么货色旁人不知我还不清楚吗,平日里惯会做那副清高姿态,背地里干的尽是些龌龊勾当!”
“尉迟兄慎言。”韦六郎面色忽变,眼底爬上一丝不太明显的冷意,“尉迟兄,你我来自岭南,在这举目无亲的京城该同气连枝,守望相助,莫要不辨是非被人当枪使了。”
尉迟反应了一下,恍然:“你在骂我蠢?”
“......”韦六郎无可奈何摇头,“我是好心提醒你,莫要冲动误事。”
尉迟认定他拐弯抹角骂自己蠢,怒火更甚,口不择言道:“你聪明,做了脏事就往别人身上推,残害十数人命也能保一身周全——”
“你住口!”韦六郎猛地拍案,震得茶盏翻倒,彻底废了案上那幅字。
尉迟反倒顺了气,露出得意的笑,“恼羞成怒了?人面兽心的东西,整日装的人模狗样,真是令人作呕!”
韦六郎脸色铁青,再难忍下去,一把揪住尉迟衣领,拳头扬起,作势就要落在。
“住手!”
一声清亮喝斥从门边传来,康芃提着裙摆快步走来,使力将二人分开。
“咱们在京中就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尉迟面对她,脸色稍有缓和:“你让他打,我倒要看看我俩谁的拳头硬。”
“你这炮仗脾气真是一点就着,”康芃拉着尉迟衣袖将他带得后退几步,与韦六郎拉开距离,劝道:“六郎,尉迟大哥性子急,嘴比脑子快,这你是知道的,你别与他一般见识。”
有人劝和,韦六郎稍微收敛了些,心里仍存着气,不说话。
尉迟先不乐意了,“连你也说我的不是,还不是你说——哎呦!”
话未说完,被康芃暗中拧了一把,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说的不对吗?事情都没查清楚你就跑来闹,还嫌最近不够乱吗?”她言辞急切,秋水眸里满是不安。
韦六郎目光在她与尉迟之间来回逡巡,心头疑云骤起。
尉迟看她神色,没再接往下说。
康芃又好言劝慰韦六郎几句,勉强平了风波。
韦六郎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越想越觉古怪,他不曾乱说话,更未听说什么传言,怎么就惹得尉迟登门问罪?
方才康芃分明是在堵尉迟的话,她想遮掩什么?
当即吩咐侍从:“去查查尉迟公子说的传言是怎么回事?”
两日后。
一个砍柴的农夫慌慌张张跑到京兆衙门报案,称城郊十里外的山坡下,发现了一具男尸。
*
下过几场急雨后,王妃忽地病倒了,高热不退,萧从音一连几日守在榻前侍奉母亲。
这日王妃用过药歇下,她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嘉乐堂,才饮一盏茶,琥珀捧着个食盒进来。
萧从音掀眼皮淡扫一眼,“又是他让人送来的?”
琥珀点头称是,不等吩咐,自觉将里面东西端出来往桌上摆。
她家郡主再与大公子怄气,都不会委屈自己。
边摆边提高声量报菜名:“杏仁酥酪,水晶鹅肝......”
自那日柏钊吃了闭门羹就没再露面,但日日遣人送东西来,衣食脂粉,乃至书画古玩,好似想到什么就送什么。
也不管是不是真需要。
不过今日的菜肴很对萧从音胃口,午膳照顾母亲用的不多,正欲寻些好吃好喝的告慰肚子。
吃饱喝足,萧从音心情舒畅不少,漫不经心问:“可知他最近在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