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独自一人吗?”
康芃今日不似寻常张扬,一袭素青衫子甚是清爽。
萧从音饶是听声音认出,抬眸看见来人时仍晃了一瞬,见到人,悬着的心落回肚里,颔首应下。
“店内无空座,姑娘可否介意拼个桌?”
“请。”
康芃在她旁边坐下,招呼小二点了菜,又添一壶酒。
待小二走远,略微凑近萧从音,压低声音道:“多谢郡主成全,我来兑现承诺了。”
萧从音余光瞥一眼喧嚣鼎沸的四周,道:“此处并非说话之地。”
“我的话很简单,”康芃道,“柏大人答应过我爹,会保我在京中平安,保安南无虞。”
萧从音狐疑:“只这些么?”
这些早在意料中,她想知道的不止于此。
“郡主以为还有什么?”康芃歪头看她,目光似一尾灵巧的鱼,在她面上巡睃一圈,忽而拉长语调道:“哦——难不成郡主以为柏大人答应了娶我?”
萧从音的确想过这则,闻言面上一臊,带着几分羞恼道:“若仅仅如此我何必来问你,我已兑现承诺,还请姑娘莫要食言。”
“绝无其他。”康芃眼神清亮,说得笃定。
萧从音观她神色不似作伪,索性挑明了问:“他没有答应帮你们争得岭南节度使之权?”
康芃脸色微变,转瞬敛去,“郡主从何处听来的污蔑之语?让人听去可是大罪。”
萧从音得来的消息,柏钊在安南与康都护私下达成协定,许以五府统一后的节度使之位,让安南暗中为他游说五府出力。
许诺安南,是皇帝给柏钊的密旨,亦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剑柄握在皇帝手里。
她太了解柏钊,只要皇帝提,他一定会答应。
眼下入京的都护子女死了两个,眼见争斗将起,鹬蚌相争,皇帝极有可能顺势彻底收复五府。
大局落定后,为给岭南和朝堂内外一个交代,少不得寻一个顶罪之人供岭南泄愤。
柏钊收复五府有功,可皇帝若要过河拆桥,口头上的密旨就会不复存在,柏钊勾结安南的罪名却能轻易坐实。
她怕的是这个。
萧从音盯着康芃的眼睛,认真问:“你能指天誓日保证他不曾应过吗?”
康芃三指并拢指向头顶房梁,“自然。”
“多谢。”萧从音虽不敢全信,但稍稍松一口气,端盏呷一口冷茶压惊,随即起身欲走。
康芃饮尽一盏酒,唤住她,“这酒很不错,不留下同饮吗?”
“不了。”
萧从音回首应过,径自离去。
康芃提起酒壶慢悠悠又斟一盏,看着流动的水柱,噙着浅笑自语:“如此美酒,独饮太可惜了......”
*
翌日,柏钊应康芃之约来到醉仙楼,才上二楼,就见临窗位置一袭红衣的人朝他招手。
走到跟前,见满满当当一桌子菜肴,疑道:“还有其他人?”
“就你,”康芃指了他再指自己,“我。”
柏钊揣着疑惑落座,“有何要事不能在客馆说?”
康芃笑道:“昨日与郡主同饮,发觉此处的酒菜很合胃口,特地邀大人同来。”
柏钊听她提及萧从音,根本不顾后面说了什么,急问:“你单独见了她?”
“见了不止一面,郡主想从我这里知道大人在岭南的事。”
柏钊当即变了脸色,“你同她说了?”
康芃点点头。
柏钊温和的眉眼瞬间敛尽温度,腮帮子隐隐鼓动了两下,拼命压着翻涌的火气。
康芃感受到他周身散出的低气压,反倒挑起眼尾笑起来,“我还是头一次见大人如此动怒,是郡主主动寻到我,她有自己的打算,我不过与她说两句实话,大人恼我什么呢?”
柏钊清亮的眸子变得凌厉,“若她寻到你,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一早同你说得清楚,你与我击掌为誓应下的。”
“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是我言而无信,真对不住。”康芃嘴上抱歉,翘起的嘴角却挂着笑,“大人要如何处置我这个言而无信的女子?”
她替父进京,代表的是安南都护府,皇帝下旨好生招待,柏钊一时间的确拿她没办法。
“她是何反应?”他问。
康芃歪头想了想,说:“看起来很生气。”
柏钊眉峰拧成两道锋利的竖痕,满脑子都是萧从音得知消息的模样。
她知道自己与康都护的交易动了气,是不信他吗?
还是太相信,所以气他不顾一切?
该不该去同她说清楚?
他心里乱成一团麻,好半天说不出话。
康芃收了笑唤他回神,正色道:“大人重信守诺,可大人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做到,不是吗?所以我信得过大人,信不过旁人。”
柏钊意识到不对劲,“你要做什么?”
康芃:“要一条万全的活路。”
柏钊:“是康都护的意思?”
康芃摇头,“我爹和大人一样只知忠君,我才不要做棋子。”
柏钊指腹交捻,思量少顷,道:“姑娘违背康都护的意思,就不怕失了控搭上整个安南都护府?”
康芃抬眼直视他,冷笑反问:“遵我爹的意思真能落到好吗?”
柏钊:“我与康都护有约定,会保你和安南平安。”
“若那一位最后要过河拆桥,大人也要为我们安南舍命吗?”康芃道,“善意提醒大人一句,你就一条命,莫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肩上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