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已派出去一个多时辰,仍未听到回信,他几乎被乱糟糟的念头淹没,眼皮跳个不停。
忽听屋外脚步声杂沓,再见柏钊押人进来,悬着的心落回去半截,搁下书卷起身,“大哥带着人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三弟当真用功,”柏钊扫一眼他搁在案上的史书,“认得此人么?”
说罢递了个眼色,王宣会意押小厮上前一步。
谢谦面露讶然,“是我院里的人,犯何错劳大哥亲自押来问罪?”
“你认识就好,”柏钊冷道,“他意欲在我院中纵火。”
谢谦长眸圆睁,仍一派吃惊模样,“观苍院走水了?”
柏钊嗤笑,“若非底下人发现及时,此刻怕已烧成一片了。”
谢谦:“既未起火,大哥何以断定是他所为?”
“拿他时他怀揣火折子与松油,人赃并获,三弟要包庇么?”
柏钊话音落,跟来的另一名长随呈上火折子和一个白玉瓶子。
谢谦只淡看一眼,“这并不能说明他要烧大哥院子,大哥何许人,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犯上作乱。”
柏钊料到他有所作为,没放纵他得逞,便没打算拿此事定罪。
目光沉冷盯着他,警告道:“只凭嫌疑是定不了罪,但意图不轨总有落到实处的把柄,三弟莫要太过自负了。”
“大哥教训的是。”
谢谦躬身一揖,袖口垂落,遮住了面上冷漠。
“但愿三弟真能记住教训,再有下次,我定不轻纵。”
后半句指向不详,但两人心知肚明,谢谦恭敬应了句“一定”。
用火引柏钊早些回府的盘算落空,难以算出他在王府的几个时辰究竟做了何事,此事横亘在谢谦心中,堵的他异常烦躁。
偏偏在柏钊身上看不出端倪。
柏钊摆手示意王宣将人带下去,将要转身时,听得一声唤,“大哥。”
谢谦到底没忍住,端起笑,试探问:“醉仙楼大哥匆匆离去,瞧这身打扮像是才从外头回来,想是处理了一件要事?”
几人离去带起的微风吹晃灯影,他眼底森然亮了一息便被隐去。
柏钊勾唇,颔首道:“的确是第一紧要之事。”
他没多说,留下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转身离开。
谢谦掌心死死按住桌沿,嘴角坠了铅似的沉落下来,笑意消退干净,余下一片烛火照不亮的漆色。
*
翌日。
萧从音又换上小吏打扮,挂着腰牌来到客馆,大摇大摆穿廊过院,一路行至康芃所居的院落。
对守门的差役一扬腰牌,正色道:“昨日问讯漏了几处细节,谢大人差我来补核。”
差役昨日见过她,打眼一扫,确认腰牌无误让道放行。
甫一进门,隔着一整个庭院,先被一袭夺目的石榴红裙攫去目光,康芃正靠坐在廊下,手中团扇轻摇,安然望向院中水缸里的荷花。
萧从音上前,才要开口,对方先行起身,遣散一旁侍女,朝她欠身行了个半礼,“见过郡主。”
萧从音蹙眉,“你认识我?”
“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康芃笑得意味深长,随即引她入屋内落座,亲自斟了盏茶推过来,慢悠悠道:“郡主此番是为柏大人来的?”
茶水尚温,再观她态度,萧从音更坚定了昨日的猜测。
对方有意引自己来,亦料定她会来。
心下暗生警惕,面上不动声色,待康芃归了座,直截了当道:“你既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也不瞒了,我想知道柏钊答应过你,或者说,他应过你们安南都护府什么?”
康芃反问:“郡主怎么不直接问他?”
“我现在问的是你。”
“郡主不怕我说假话诓骗?”
“你说就是,是真是假我自会分辨。”萧从音目光定定瞧着她。
康芃笑意不减,“倘若郡主能应我一个小小的请求,我愿立毒誓保证同郡主说实话。”
话没说先谈上条件了?
果然另有盘算。
萧从音不急应下,只道:“先说你的目的。”
康芃:“请郡主替我引见太子妃。”
出乎意料的回答。
萧从音一时难辨她的用意,“你见太子妃做什么?”
“久闻穆家双姝,在南境有幸见过穆将军,此来京城,便想见一见她的妹妹。”
萧从音哂笑,“冠冕堂皇,一听便是借口。”
“若我问郡主为何打听柏大人与我的约定,郡主可会说实话?”康芃笑声泠泠,“我不着急,郡主想好了随时可来寻我,不过郡主想知道的,我要见过太子妃之后才能相告。”
萧从音垂眸思量须臾,道:“我暂且应你,不过此事必须保密,不能有第三人知晓,具体相见时日,择日告知于你。”
康芃起身,又行了一礼:“郡主果真爽利,我先在此谢过。”
“各取所需,康姑娘不必客气。”
如此说定,萧从音起身离开。
离了康芃院子,沿小径往外走,绕过一丛翠竹林,冷不防迎面撞上一人。
负手而立,青绿官服和通身温润气质与周遭竹影交相呼应,只观这副雅然模样,当真是翩翩公子,俊才良臣。
然而事实是,她在里面才待一盏茶工夫,他就寻来了,见到她毫无惊讶,可见并非巧遇。
除了一早派人跟踪,她想不出别的理由。
“打着我的旗号来怎的不提前与我通个气?”谢谦话音和煦,温柔地冲她笑。
萧从音没好气地戳破他:“不与你说你不也知道了。”
谢谦缓步走向她,目光随之逼紧,压在她身上。
“你不肯好生待在我身边,我总要盯紧些。”
属于他的气息裹上来,萧从音浑身不自在,退后半步道:“咱们已桥归桥路归路了,麻烦你认清现状!”
“只是目前如此。”谢谦略微倾身,高大身影彻底笼住她,附在她耳畔道:“你只能是我的。”
小径上无旁人,借花木掩映尚且幽僻,但保不齐何时有人经过,萧从音不欲同他掰扯,绕开他就要走。
谢谦横身挡住,“你昨夜留他在王府,做了什么?他抱你了吗?”
他平缓吐字,视线慢悠悠黏着她,从眼睛移到朱唇,“还是亲你了?”
萧从音唇瓣下意识回收,紧紧绷着,再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看来是亲了,”谢谦扯唇,“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