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柏钊刚要更衣出府,客馆来人禀报,说桂州的郑公子半夜暴毙于房中,仵作已验尸,乃丧命于鸩毒。
鸿胪寺查勘,在容州褚公子房间搜出了半包未用完的鸩粉,线索指向明确。
褚公子面对询问直呼冤枉,还口口声声让尉迟公子为他讨回公道。
...
鸿胪寺卿下令封锁客馆,消息仍不胫而走,临近午时,已传到荣王府。
萧从音闻讯讥笑,“才半日工夫就传得沸沸扬扬,鸿胪寺漏成筛子了。”
话虽如此,她心中清楚,五府入京必然掀起一场风波,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闹出人命,鸿胪寺压不住,京兆尹和大理寺至少有一方要插手,经历柏镰一事,可知京兆府尹不敢也不会偏袒柏家。
好巧不巧,前些时日陛下刚调任了谢谦任大理寺丞。
棋局一步步铺就,净等着冤大头往里钻。
萧从音离了水亭,沿林荫踱步到外院书房,墨香从几扇大开的槅窗内飘出,还有添儿流利的应答声。
她儿时读书可坐不住,再看小家伙认真的模样,唯一解释是随了他那冤大头父亲。
只盼着这孩子将来别像他父亲那般,满口忠孝仁义,结果给自己揽一身麻烦。
从后门绕进去,在屏风后落座,静等老翰林授课结束。
这位老翰林念过五旬,现已致仕,十多年前还曾为萧从音讲过学,前后不过半月,可谓劳心伤神,终是以“才薄难担大任”为由辞了。
萧从音现身出来,向老翰林欠身行了一礼,“先生辛苦,添儿课业劳您费心了。”
老翰林捋须含笑,“郡主客气,小世子循规守礼,聪慧好学,老朽教着很是省心。”
话是好话,但老翰林的笑让萧从音浑身不自在。
他这是变着法计较她从前顽皮?
萧从音:“午后我有要事带添儿出门,耽搁后半晌的课业,劳先生多担待。”
老翰林对她口中“要事”持怀疑态度,略显不悦:“每日功课安排是依照小世子所学进度来的,郡主张口要告假半日,耽误半日进程不说,今日课业也要误下......”
萧从音最烦他絮絮叨叨,搁从前早打断了,眼下倒耐着性子听他数落完,装作恭谨道:“先生教训得是,只是今日之事实在要紧,您照旧留下课业,无论多晚,我定督促他完成。”
“你?”老翰林信不过,极轻地哼了一声。
“先生信不过我总能信过他父亲吧,耽误下的课业我让文叙盯着他完成,先生意下如何?”
搬出柏钊,老翰林终于松了口,“郡主坚持,老朽无话可说,课业紧要不可荒废,望郡主莫要纵容太过。”
萧从音连声应是,不留气口给对方,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我送您。”
只差将赶客二字写在脸上。
“不劳郡主亲送。”
老翰林无奈摇头,正要收拾案上书本,萧从音先一步整理好递过来。
对方一吹胡子,敷衍道声告辞扬长而去。
目送先生远去,添儿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阿娘要带我去找爹爹吗?”
萧从音伸出一根食指摇了摇:“你整日读书,又费眼睛又伤神,阿娘带你出府玩儿去!”
添儿两眼放光:“真的吗?”
萧从音:“自然!”
眼见大手拉小手要往外走,琥珀急急拦上来提醒:“王爷下了严令,不许您出府。”
“放心,我爹是做给外人看的,他知道关不住我。”
萧从音前脚支开角门的护卫,带着添儿溜出去,后脚消息报到荣王跟前。
荣王得意看着王妃,“不多不少,刚好十天,我赢了。”
王妃斜乜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算准了岭南队伍的进京时日。”
荣王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一口,意味深长道:“她打小爱张扬,耐不住府内烦闷,和岭南人进京有关系么?”
王妃了然他的意思,但也不肯轻易服输,“京中为迎接远客添了不少热闹,寻常百姓尚且争相出门看新鲜,何况是她......总之就是你作弊!”
“成,王妃说了算,”荣王笑道,“愿赌服输,接下来一个月,由小的为王妃效劳。”
“这还差不多!”王妃得了便宜,眉梢都染上笑意,很快又拧紧:“咱们这个女儿,真是半点不让人省心,好说歹说说不通,非得掺和进去,唉!”
荣王:“她能再回咱们身边,我已很知足了,闹就闹吧,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是生是死不重要了。”
*
五府进京,皇帝为彰示恩典,特准免了半月宵禁,又增开戏台杂耍,京中无论昼夜皆一派热闹景象。
萧从音先带添儿去看傩戏和杂耍,又去射摊前试了试手气,添儿十发八中,乐得直拍手,萧从音却不满意:“这就满足了?太不像我萧从音的儿子。”
当即新买十发,全中,得了个孔明连环锁,得意抛给添儿:“为娘凭本事给你赢的,多学着些!能在一炷香内解开,我再应你一个条件。”
添儿欣然应下,爱不释手地翻看。
萧从音遂待他来到清音阁,燃一炷香计时,留他独坐拆解,自己则去寻虞掌柜打听消息。
问的正是鸿胪客馆命案的始末。
虞掌柜将打听来的一一细说,末了道:“郡主还是担心柏大公子。”
萧从音矢口反驳:“我是怕他出事连累太子,太子地位稳固,往后才有我们的好日子。”
虞掌柜:“郡主可要暗中相助?”
萧从音摇头:“他不是个傻子,想来自有防备,你只消派人盯住鸿胪客馆的动静,有异动来报我。”
这些事早已安置妥当,完全不必她亲自出面再嘱咐一番。
虞掌柜忖着她此行意不在此,试探道:“郡主可是还有旁的吩咐?”
桌面上不知何时落了一滴茶水,萧从音指尖蘸着水渍,在案上画了五个圈,又轻轻抹去,终是耐不住开了口,“我要你秘密查一个人。”
“谁?”
“安南来的康姑娘。”萧从音说完,提高声气又补一句,“还有安南的情形,与其余四府的关系,一并打听清楚来回我。”
虞掌柜没多问,点头应下。
她如此利落,反显得萧从音先前的踌躇有些多余。
不大自在地追问:“你也不问问,我查她做什么?”
这一问,真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虞掌柜笑道:“郡主行事自有道理,阿乔只管照办,不敢多嘴讨嫌。”
“好啊,连你也会打趣我。”
两人说说笑笑好一会儿,萧从音算着时辰一炷香将尽,添儿那边该拆解完了,起身回去。
一进门,却见屋子里多了一个人,正与添儿并肩坐在案前,两人头挨着头,嘀嘀咕咕摆弄同一个孔明连环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