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大夫在,她想做什么也不能了,待着徒增尴尬,应过一声转身出去。
临出门前忍不住又往里间看一眼,安安静静的,没有其他声响。
夫君。
自听和筠书如此唤,萧从音舌尖一遍遍碾过这称呼。
她惯唤他文叙,或是连名带姓唤,除却要紧场合,只床笫上多以“夫君”称呼。
如今他们中间隔了太多,她只能偷偷摸摸躲着,听旁的女子堂而皇之唤他夫君。
别扭,更觉得窝囊。
她素来随心随性,何曾遇过这样的困窘。
再看屋内陈设,看似原原本本遵照从前,实则属于她的一切早变了样。
萧从音拾起螺子黛放回原处,拿袖子擦拭铜镜,试图擦去镜中人眉心的阴霾。
终究徒劳。
“大公子药性已平复大半,晚些时候配着药浴服两剂清热方子便无碍了。”
大夫收了针,由小厮带着离开。
萧从音等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起身出去。
柏钊坐在罗汉床上,面色苍白,眼神已清明许多,“阿音,方才......”
他以为,她方才肯亲近,是愿意接受。
“方才冒犯已是不该,往后咱们还是彼此避着为好。”萧从音打断他。
既然瞒不住,她也不必另找人传话,遂将此行目的一并说了,“有人在暗中联系当年老二误杀的恶霸家人,人已经到京中了,十有八九是冲国公府来的,你早做防备。”
柏钊这会儿药性褪了大半,仍是头脑昏沉,浑身乏力,反应了下才明白,“柏钰?”
“是。”
当年柏钰撞见恶霸强霸民女,仗义援手救下女子,而后恶霸寻人报复,趁人不备偷袭,导致柏钰重伤,国公府的家丁为护主下了重手,恶霸也没能活下来。
当年京兆府断案,称恶霸行凶在先,柏钰及家丁自卫在后,判了恶霸咎由自取。
坐堂的前任府尹是柏正茂的门生,亦是昨日在朝堂上遭弹劾之人。
柏钊将两下一联系,明白事情的要紧,当即遣人去告知柏正茂。
正事说完,萧从音没了留下的理由,“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阿音。”柏钊想站起来,却脱力动弹不得。
萧从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盯着亮堂堂的屋外,说:“她回不来了,你好好珍惜身边人。”
*
萧从音躲着时勉强晾干了衣裳上的湿痕,但嘴角破口处红艳艳翘着皮,怎么也遮掩不住。
谢谦回来一眼就看见了,他没问伤从何来,施施然道:“大哥今日回府了。”
萧从音专注在书卷上,指腹摩过书页边缘,只当没听见。
谢谦挨她身边坐下,歪头凑过来,把书卷上密密麻麻的字挡了个严实,“你可见到了?”
萧从音将身子一转,侧对他,语气硬邦邦的,“没见。”
“说谎。”谢谦起身绕到她身前,蹲下来仰脸看着她,目光灼灼,“守门的说见到你进观苍院了。”
“你监看我?”她猛地抬眼,瞳仁里烧起一簇明火。
“我是关心你。”他笑容不减,满脸无辜。
萧从音看着他,明明还是原来的模样,却越发令她看不透。
懒得与他争口舌上的长短,丢了书,推开他站起身就走。
谢谦跟着起来,阔迈两步,堵在她面前,一错不错盯着她嘴上的破口,“他咬的?”
萧从音偏过脸,“我自己吃东西不当心咬的。”
谢谦好似没听到她的答案,嗤笑一声,道:“他可真不知道心疼你。”
“我说了,”萧从音猛地转回头,牙齿磨得咯吱响,“是我自己咬的!”
“时至今日你还护着他。”他眼底炸裂一道缝,终于露出冰冷。
萧从音不耐道:“你非要胡搅蛮缠?”
“你偷腥在前,撒谎在后。”谢谦倾身,低头欲捉她的唇,被她避开,“我作为你现在的夫君,吃味倒成了胡搅蛮缠?”
“我不是罗萱,更不会认你骗来的婚事,趁早死了这条心。”
“你认不认,夫妻之实摆在那里,改不了。”
“没脸没皮!”
萧从音恨恨咬唇,正碰上伤口,疼得直皱眉,更加气恼,铆足劲把人轰出去,门扉“砰”地合上,将讨人嫌的脸隔绝在外。
门合的一瞬,谢谦笑意褪得干净,满面阴鸷。
他回到书房,往椅背一靠,仰面望着房梁叹道:“给她们好东西都成不了事,真是不中用。”
少顷,坐直唤白果,问:“剩下的药呢?”
白果从袖中摸出油纸小包,双手捧上来。
谢谦接过打开,捻一撮凑近鼻尖轻嗅,气味激地蹙了眉,随后徐徐搓散指腹上的药粉,留下薄薄一层,抿在唇上。
“公子!”白果惊呼,跨近半步又不敢真拦,道:“这可是禁药,不可乱食啊。”
谢谦摆了摆手,舌尖徐徐扫过唇面卷走粉末,药闻着古怪,入口倒无明显以为,很快在舌尖化开。
他闭目片刻,喉结上下一滚,睁开眼道:“我倒好奇这东西的效力。”
白果不明白他何意。
谢谦将药包叠回原样,抛还给他,“少夫人还未用晚膳,让人去准备。”
白果唯恐自己会错意,惊惶道:“公子?”
谢谦淡淡瞥他一眼,看得白果脊背发寒,立刻低头应下,“小的这就去办。”
*
偏厢内烛火摇曳,和筠书从榻上翻身坐起,唤丁香近前,问道:“你再细说一遍,如何得来的药?”
丁香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和筠书:“我自来听说的,皆是他们夫妻感情恩爱,何至于用下作手段?”
丁香:“那小厮说是助兴。”
和筠书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惊得她打了个寒颤。
很快又摇头。
不会的,不会的。
可柏钊先前分明应了婚事,定了亲又反悔,想是发现端倪,甚至已经确认了身份......
和筠书暗自捋一遭,愈发觉得此乃唯一合理的解释,背后冷汗一层层往外渗,脸色愈发难看。
丁香担心道:“您怎么了?”
和筠书空洞望着她,眼神渐渐沉凝成一片森然,攥住丁香的手腕,压着嗓子问:“你说,罗萱会不会就是郡主?”
丁香倒吸一口冷气,“这怎么可能?”
和筠书:“方才我在正屋,分明听到内室有动静,他听见那声音也慌乱得很,急得要支走我。”
丁香:“您是说大公子藏了人?”
和筠书:“一般人何须藏呢,除非是那一位。”
丁香还是不敢信,“可她现在是三少夫人,怎么能再纠缠上大公子。”
和筠书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苦笑道:“从前她倾慕大公子,闹得满城皆知,她那样的人,有什么不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