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知道,他一见自己,就要提和离的事。
手背青筋跃动,和筠书盯看许久,衣裙攥紧了又松开,鼓起勇气道:“我不愿和离。”
声音不大,但很是坚定。
“你同我并无情意,强留在一处徒劳蹉跎,何必委屈自己?”
“我对你有情,是你无意罢了。”和筠书说完这句,自己先红了眼眶,垂下眼帘遮掩,低声道:“女子嫁过一次人,再回娘家便是二嫁之身,爹娘面上无光,我也再难抬头。我不求旁的,只求能留在府里。”
“这对你并不公平。”
好一会儿,和筠书攒起一口气,抬眼看向他,质问:“你娶了我,又撵我走就是公平么?”
柏钊哑言。
此事的确是他理亏,冠冕堂皇的话说再多也掩盖不了他愧对她的事实。
除了抱歉,他再说不出旁的。
半晌默然。
和筠书见他沉默,心口那口气渐渐泄了,声音又低下去:“我知你心里不痛快,可我不求你待我多好,你不喜见我,我便少在跟前走动,绝不给你添烦扰。”
这话说得柏钊愧疚更甚,身体里无数暗流奔涌,仿佛气血乱了道,呼吸愈发急促。
饮一口茶试图压制,却觉口舌发苦,干涩更甚。
还欲再喝水润喉,猛然察觉不对劲,茶汤入口分明甘润,越喝越像吞了炭火。
他猛地看向和筠书,“你在茶里放了什么?”
“我没有,”和筠书茫然,见他脸色愈发难看,忙站起身,“你是何处不适?我现在就去请大夫。”
柏钊手撑桌沿,喉间像被火舌舔过,连话都说不利索:“不,不必了。”
四肢百骸渐渐发麻,强撑着站起身,缓过一口气,抬步往外走。
丁香守在门外,见他出来便上前阻拦:“公子脸色不好,不若歇歇再回。”
说着焦急看向跟出来的和筠书。
和筠书恍然,上前两步,伸出去的手刚碰到柏钊的衣袖,被他侧身避开。
“不必送了。”
柏钊一口气走回正屋,猛灌几口冷茶,命人备冷水,传大夫,遣散一应侍奉的下人,只留了最信任的小厮守门,不许任何消息传出院子。
*
萧从音同样从虞掌柜那里得来一些有关国公府的消息,不好直接去丰乐巷寻柏钊,便想借琥珀或琉璃传信,因而未带清荷,独自一人来到观苍院。
院子空荡荡,廊下无一人值守,唯有鹦哥扒在栖杠上叫嚷“郡主”,房门虚掩,露着一道缝隙。
她唤了几声无人应。
小厮打水回来,遥遥看见她站在门口,欲上前阻拦,步子迈出去,恰逢鹦哥又唤一声“郡主”,福至心灵撤回步子,悄悄背身躲回月门后。
萧从音寻不到人就要走,听得屋里有水声。
柏钊未回府,难不成是添儿?
遂凑在门前试探唤:“添儿?”
她的声音轻飘飘传进来,柏钊先是一愣,紧接着身体里难以压制的燥意烧得更凶猛。
强装镇定,从鼻腔中挤出一个短促音节,“是我。”
“我来寻添儿,他既不在,我先走了。”为免和柏钊尴尬相对,萧从音撂下话就要走。
里头声响又重了些,是极度压抑产生的粗重喘息。
萧从音想起他曾说有人不想他回京,不由得往最坏处想。
脚步定住,探头朝里问:“你受伤了?”
“无事,”柏钊紧闭双眼,双手死命抠住浴桶边沿,用力摒弃她说话带来的干扰,“你走吧。”
沙哑嗓音里夹杂颤抖,萧从音听得分明,按捺不住担忧,迟疑片刻推门进去,刚绕过屏风遮挡,迎面扑来一股湿冷气息。
柏钊浸在浴桶中,没到胸口的水面不见一丝热气。
他面上却泛着热气蒸腾般的红,从颧骨一路烧到耳根,听闻她进来的动静,猛地睁开眼,眼底暗沉翻涌过后,余下的,亦是一片猩红。
额角青筋暴起,猛地偏过头去,“出去!”
额发上甩出的水珠打到萧从音脸上,顺着鼻梁滑落,冰得她从怔愣中回神,脸上一热,后知后觉转过身。
“你难不成是......中了药?”
“你还懂这些?”柏钊意外又难堪。
萧从音不答。
她自不会告诉他,曾经好几次动过给他用禁药的念头。
柏钊仅存的理智岌岌可危,再拖下去,他不知自己能否撑得住,不等她回答,再次下逐客令:“既已明白,便快些出去。”
萧从音见他这模样亦不敢多待,忙应声道:“我去给你请大夫。”
刚到门前,身后传来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阿音。”
话音出口先被他自己咬紧牙关截断,然而已覆水难收,直直打过来,紧紧黏上萧从音耳膜。
步子忽就沉了。
她回过头,透过屏风边缘的缝隙,窥见柏钊半歪的侧影,肌肉线条绷出起伏弧度,胳膊上刚结痂的伤疤崩裂,渗出细小的血珠融于水滴褪成浅淡的水红。
刚才竟没注意他身上带着伤。
这一眼看得深了,勾起萧从音的不忍,脱口问:“你一个人撑得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