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抬眼时目光已恢复清明,声音也冷下来:“方才是我失态,还请大哥莫要放在心上。大哥复命回来,该好好与新嫂嫂团聚。”
“阿音?”柏钊错愕。
“我不是,”她声音很轻,却比方才任何一句都坚定:“我该下车了。”
她出去时灌进一阵风,吹乱柏钊的发丝,驱散车厢里盘旋的暖意。
*
入府,一众人先往慈安堂说话。
说笑间,帘栊挑开,丫鬟满脸喜色抢步进来,顾不得行礼,笑道:“太夫人大喜!门上刚进来报,大公子回京了,这会子进宫面圣呢!”
“当真?”魏岚喜出望外,问了两遍,确认自己没听错,笑得合不拢嘴,“钊儿也是,怎么不提前来个信!”
说罢忙吩咐人预备接风酒,再将观苍院里里外外仔细收拾一遍......事无巨细嘱咐一通,仍是欢喜地坐不住。
一回头,瞧见旁边垂首敛眸的和筠书,一合掌,道:“你也回去换件衣裳拾掇拾掇,进门后头一次见,不好这般素净......就穿新裁制的妃色褙子,他喜欢鲜亮些的。”
和筠书忙起身应下,行礼退出去。
自小厮进来通禀,萧从音的视线一直在和筠书身上,她端庄,温婉,未敢过分将情绪表露在面上,但满眼期待和惶惶根本藏不住。
萧从音先前信了秋娘的话,把柏钊当负心人,设计他,撮合他与和家结亲。
以为他身败名裂后和家会退婚,哪知和家为了攀附国公府,宁可接受代迎也要将女儿嫁进来。
自和筠书进门,她每每见对方都觉得心虚,愧疚,盼着柏钊从岭南回来后能善待和筠书,不至于辜负一个女子的终身。
现下柏钊回来了,记忆也回来了。
过去的一切成了反刺向自己的利刃,疼得她几欲窒息。
酸涩膨胀在胸口,萧从音努力不去想,起身道:“想来母亲要忙得事还有很多,儿媳先告退了,正好将代二嫂嫂求的菩提手串送去。”
魏岚心思早飞到儿子身上,看也不看她,一摆手道:“去吧。”
萧从音退出慈安堂,脚步虚浮穿过游廊,来到听竹院。
俞氏正在窗下做针线,见她来搁下活计笑迎,吩咐丫鬟上茶点。
萧从音在旁落座,取出手串递上,“二嫂嫂行动不便,我去一遭,便替你和孩子各求来一串,都是佛前开过光的,庇佑安乐顺遂。”
“多谢你惦记我们娘俩,”俞氏接过,指尖摩挲着菩提子,温润的触感让她眼底浮起一层薄光,止不住地道谢。
“二嫂嫂太见外了,你寻我合开铺子,帮着我攒体己,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萧从音终是没忍住,放轻声音问:“二哥去了三年多,你可有想过为自己打算?”
俞氏笑了笑,“守着孩子安稳过日子就是了,我如今只盼她平安长大,日后凭国公府荫庇嫁个好人家。”
萧从音:“可你还这样年轻,只为孩子想,就不为自己想吗?”
“我母家势微,本是不敢肖想嫁进国公府的,二郎纵使对我有情,难说服父母,幸而.......”
俞氏顿了顿,目光从萧从音脸上掠过,又低下去,“幸而有郡主和大哥出面说项,我才得了这么个安稳的归宿,寡居虽清冷,却不必为生计犯愁,婆母慈和不苛待,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再嫁未必有这般体面,反倒连累孩子受委屈。”
萧从音听着,喉间像堵了团棉花。
当初撮合他们,只觉得有情人合该成眷属,原以为成全了一桩美事,到头来成了困守她一生的樊笼。
“二嫂嫂可曾后悔?”指尖掐紧掌心,迟疑道:“倘若不曾嫁给二哥,兴许能一家和乐过寻常日子......”
俞氏摇头,反倒探过手来握住她的,目光清定,“我与二郎两情相悦,答应嫁他就不会后悔。三年相守是短了些,可我还是很感激郡主和大哥的相助。”
最后一句说的分外笃定。
因见萧从音神色郁郁,试探问:“瞧你今日状态不对,还说些丧气话,与三弟闹别扭了?”
萧从音垂眼,长睫覆下来,遮住眼底怅然,摇头道:“想到曾经做过的错事,一时难安,来二嫂嫂这里求个宽解。”
俞氏:“谁能不犯错呢,但凡初心是好的就不算错事。我虽不知弟妹遇上了什么,单是你去一趟寺里,还惦记替我和孩子求平安,就知是个纯善的,想来所愁并非存心,莫要钻了牛角尖徒增烦忧。”
*
宫内,皇帝正倚着案几看折子,门外内侍躬身进来通禀:“陛下,柏大人回京了,正在殿门外请见。”
皇帝险以为听岔了,皱眉问:“柏钊?”
“正是。”
皇帝满眼不可置信,垂眸又看一眼压在奏折下的密报。
密报上清楚写着:不辱使命。
柏钊在殿外,那死在官道的是哪个?
大白天闹鬼么。
将密报压严实,敛色道:“宣。”
柏钊步入殿内撩袍跪地,行了大礼。
皇帝打量他未着官服,一袭朴素的半旧青衫,心中便有了计较,想是乔装打扮,又使了金蝉脱壳之计。
“快快免礼,一路归来可还顺利?”
“托陛下洪福,无贼人枭小犯事,臣一路通畅无阻。”
柏钊话说的真切,若非皇帝刚看过密报,几乎要信了他一路太平。
皇帝也不戳破,笑得意味深长,“是你福气大,一贯能化险为夷。”
而后问起此行差事,柏钊一一回禀。
皇帝耐心听罢,笑容温厚:“你果然没让朕失望。”
柏钊:“陛下威慑四海,臣依仗天威行事,不敢居功。”
皇帝:“此行有功,也着实辛苦,朕特准你在府休沐十日,陪陪家人......听闻你新娶了续弦,夫妻别离日久,该好好团聚团聚,不必急着还朝当值。”
柏钊谢恩退下。
皇帝独坐,方才温厚神色一点点褪去,少时,起身将密报投入铜鼎,转身吩咐内侍传谢谦。
*
知道柏钊回京,谢谦一进府,脚下生风似得回院子,到廊下,清荷端着凉透的茶盏出来,见了他将要行礼,被他抬手止住:“少夫人呢?”
清荷:“少夫人睡下了。”
暮色未至,人便睡了?
“晚膳可用了?”
清荷摇头,“说是没胃口,奴婢瞧着脸色不好,怕是身子不适。”
谢谦眉头登时拧成疙瘩,心口打了一罐醋,酸涩直往上涌。
摆摆手,轻手轻脚推门进去。
屋内未掌灯,夕阳最后的余光漫进来,只够描出帐幔轮廓。
他撩开软绸帘子,借薄亮看见她侧卧的身影。锦被搭到腰际,乌发散了一枕,双眼紧闭,睫毛轻搭在下眼睑,呼吸均匀,是真睡着了。
撩袍在榻边坐下,手刚探出去想替她掖一掖被角,她似有所查,睫羽颤动几下,缓缓张开眼。
萧从音眼神从茫然到清明不过一瞬,看清是他,面上柔软退得干净,冷道:“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谢谦收回手搁在膝上,竭力让语气听起来温煦如常,“听说你晚膳都没用,身子不痛快?”
“没有。”
“那就是见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