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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刚过,皇帝收到岭南的奏疏,柏钊合纵连横已见成效,五府之中已有三家暗中归附。
奏疏中,柏钊请命就近调兵相助,确保万无一失。
离岭南最近的守军,由太子妃的亲姐姐穆时安调度,皇帝忖度再三,批落朱红,调的却是更远的平南军。
秉笔太监看着旨意,心如明镜,柏钊奉旨办差,功劳可以记在国公府头上,但他这个人,最好是再回不来。
于皇帝而言,定国公有一个在朝的儿子足够。
且得是皇帝能掌控而不与东宫亲近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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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暖还寒时节,添儿忽地发起高烧来,咳嗽不止,大夫说是时节交替,添儿外出骑马受了风,冷暖相激,伤了肺气,但药一剂一剂灌下去,反反复复不见好。
萧从音忧心,接连几日睡不踏实,渐渐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谢谦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疑心一旦种下,如藤蔓疯长无端。
这日谢谦照旧提着顺路买回来的吃食进门,摊在桌上要她趁热品尝。
他脸上带笑,惯常的温柔模样。
“这个是醉仙楼的新品——”
萧从音没心思顾及吃的,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问:“是不是你?”
“什么?”谢谦递酥饼的手顿在半空。
“添儿的病,是不是你在搞鬼?”
谢谦笑容僵住,“你怀疑我?”
他眼中闪过的错愕与受伤,萧从音看清楚了,语气软下几分。
“你只说是不是。”
“不是,”他放下酥饼,连油纸一并推到她面前,“用他的命作胁迫,只会让你更恨我,我不会做这种蠢事。”
酥饼冒着热气,甜香扑鼻,萧从音视线垂落,盯着金黄的酥皮,不看他。
“我现在也恨。”
“不一样。”谢谦回的笃定。
他没细说,但两个人心照不宣,现在她恨他欺骗算计,以命相逼,恨他让她在不知情中伤害了柏钊,又陷入痛苦。
更恨她自己狠不下心。
说到底,是心里有他,否则早就走了,不会留在这里日日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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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浴佛节,京中柳絮飞的正盛,合着梵铃声,好似菩萨在云端往人间挥洒碎雪。
距离柏钊离京已有两年。
往常每两三个月他便有家书传回,可这半年,不见只字片语。
魏岚牵挂儿子,盼着他早日还京,便在浴佛节当日,带着府上女眷出城去燕子山上香。
礼佛祈福后,一行人照原路乘轿下山,至山下换乘马车,和筠书与魏岚同乘一车。
俞氏前些日子扭伤脚未能随行,萧从音落了单,单独一辆。
她踩着矮杌登车,掀帘钻进去,猛然一个高大身影撞入视线。
侧边座位竟端正坐着一人!
车内不似外面明亮,那人半边脸被帘缝透漏进来的光照着,另一半隐在阴影里。
轮廓,模样,是刻在她骨子里的熟悉,一眼认出,不至惊呼出声。
柏钊!
他竟回了京?还堂而皇之坐在她马车里?
萧从音险些以为自己见鬼了。
“你是人是鬼?”嘴比脑子快,脱口问。
“你探探。”他弯眸浅笑。
正逢马车辚辚驶动,盖过他本就不高的声量,只够她听见。
萧从音挨着门边坐下,战战兢兢伸出手,探到他鼻尖下,热气均匀拂过指尖。
是活人的温度。
她缩回手,不觉松了一口气,“你怎么不声不响回来了?”
柏钊:“差事办妥了,回京复命。”
萧从音:“陛下何时下的旨意?怎么没听说?”
“因为有人不想我回来。”
萧从音眉心蹙起:“谁?”
她全部注意力被他的突如其来的现身攫住,又被话牵着走,一时未觉出自己与他说话的语气过于熟稔。
柏钊留意到了,微微偏头,不动声色打量她须臾,然后放慢语速道:“你猜猜看,这京城里,谁最怕我回来?”
萧从音随着他的问,脑海里浮现一个人,压低声音道:“皇上?”
得了这个答案,柏钊先是一愣,旋即有亮光爬上眼睛。
“你记起来了?”
萧从音猛然回神,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
罗萱是不可能凭空猜到皇上的。
脸唰的白了,慌忙别过头去:“我,我瞎猜的。”
柏钊继续试探:“你现在对府上处境很了解?”
萧从音:“我夫君在朝为官,我多少要留心一些。”
他没接话。
安静了许久,久到萧从音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手上动作放缓,耳边传来他放轻的声音。
“你紧张和说谎的时候就爱拿手画圈。”
她下意识缩回手,却暴露地更明显。
梗直脖子,硬着头皮遮掩,“我不知道你说什么,这是我的马车,你下去。”
马车在行驶,前后都是国公府的人马,他自然不会这时候下去。
柏钊从怀里拿出一封折叠整齐的密信递给她,“看看这个。”
萧从音借着微光展开来看,竟是满满两页的口供。
落款是罗萱父亲的签字画押。
上面写的清楚,他的女儿罗萱,自幼体弱多病鲜少出门,病逝于五年前,正巧那时他遇谢谦,收了好处,听从谢谦安排假认一个陌生女子为女儿,并促成她与谢谦的婚事。
口供上的说辞,正与萧从音的猜想照应。
但这些,不能让柏钊知道。
“一派胡言!”她将口供拍回他胸口,纸张折出两道凌乱的痕,“你对我爹做了什么,竟让他认下这等荒唐事!”
做戏做到底,她胸口剧烈起伏,一副恼怒模样。
“能为利驱使,自然也会为利背叛。”柏钊不紧不慢地收回信纸,修长手指将折痕仔细抚平,“罗萱的假身份已坐实,无论你肯不肯认,都是我的阿音。”
好耳熟的话。
萧从音头一次讨厌和这个人的默契,哼一声别过脸,嘴硬不认。
“胡搅蛮缠!”
柏钊把信收回怀中,认真凝着她,“不记得我没关系,这次回来前我已想清楚了,咱们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