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从音侧耳细听,听话音是从慈安堂出来的,受了魏岚的气,估摸还有和筠书在旁帮腔给她添堵,话里话外带着和筠书排揎。
“柏钊不在,大嫂嫂做主续弦,和氏徒有个大少夫人的名分,搞不好得守一辈子活寡!”
这话说得忒刻薄。
身边妈妈忙劝:“夫人慎言,让旁人听了去可不得了。”
“怕什么,这府里谁不知道她是个活摆设,也就大嫂嫂拿她当个宝,指着儿子回来圆房再添两个孙儿,”何氏冷笑,“且不说柏钊多久能回来,回来后肯不肯认这夫人还是两说。”
和筠书如何入府,萧从音比谁都清楚,听了这话,心头密密麻麻爬满一层蚂蚁。
眸光沉下去,起身把着添儿的手,瞄准假山间的窄隙,拉满弓弦,松手,羽箭破空而去,精准穿过缝隙,钉在何氏跟前泥地里。
何氏吓得花容失色,惊叫:“哪个不长眼的!”
萧从音领着添儿从假山后转出去,“真是对不住,不知假山后有人。”
添儿乖乖跟着赔礼。
何氏一脸铁青,见弓在添儿手中,呵斥:“你一个小孩子家,怎的这般没轻没重!仔细我禀了你祖母,让她好好管教你!”
萧从音牵紧添儿的手,不慌不忙道:“母亲同样将添儿当宝贝,三婶娘去告状,怕是不仅讨不到好,反而添儿会被母亲夸一句射得好呢,正好教院子里聒噪的畜生闭嘴。”
何氏一听,明了方才的话被她听去了,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着牙没再回嘴,拂袖而去。
人走远了,园子重归安静。
添儿仰头看着萧从音,眼里满是崇拜:“婶娘方才那一箭好厉害!”
身后琉璃琥珀对视一眼,紧蹙的眉尖不约而同松下来。
这箭法,这做派,不是她家郡主还是哪个!
*
九月十一,添儿生辰当日,国公府几房女眷分乘马车来到荣王府。
茶话两巡,院中香案道场设好,众人移步院中,观礼师婆做法祈福。
师婆身着五彩法衣,腰悬铜铃,将三柱长香插入铜炉,青烟笔直升腾,她拜了三拜,取出一挂满彩色绸带的围圈,彩带上写满符文。
转问众人:“哪位是受福者的母亲?请亲手将此物挂至小公子脖颈。”
众人面面相觑。
受福者是添儿,他那郡主生母早已不在人世,王府请的师婆能不知此事?
王妃目光凌厉投向魏岚。
心说难怪她专程提及师婆,原是想借添儿生辰为和氏这位继母正名,果然没安好心。
魏岚面不改色,只做未留意她的视线。
另一边,添儿听说需要母亲出面,隔着几人看一眼萧从音,转问师婆:“婶娘来可以吗?”
师婆愣住,拿目光去寻魏岚。
王妃听得此言,脸上冷意融化干净,唇边笑意压都压不住。
换作魏岚沉了脸。
王妃乐得看魏岚如何应对,端着不开口。
一时无人应话。
何氏哪里放得过上眼药的好机会,提高声音对添儿道:“我说添哥儿呀,婶娘再好,往后同一屋檐下吃饭的是你这位继母,由她来才是正理。”
添儿一扬头,倔强道:“我喜欢婶娘。”
好外孙!
王妃笑得更深,“不错,我们添儿喜欢谁就同谁亲近,无需理会乱七八糟的人和话。”
萧从音听儿子维护自然开心,但心底里对和筠书存着歉,不想她太难堪,打圆场道:“今日场合我不好喧宾夺主的,不如由王妃和母亲共同来,两位是添儿的亲外祖母祖母,最合适不过的。”
她递了台阶,和筠书附和,“三弟妹说的极是,媳妇白占个添哥儿继母的名头,不敢承此要事,该由长辈们同来。”
王妃与魏岚共同为添儿添福,一场乌龙暂且揭过。师婆手持铜铃,绕着香案踏罡步斗,口中念念有词。
有王府的丫鬟趁此机会近前,悄在萧从音耳边低声道:“人在暗牢中。”
不是见派去查探的侍卫么,为何在暗牢里?
趁大伙目光都落在祈福上,萧从音悄步退出来,轻车熟路从假山的暗门下到暗牢。
走过狭隘逼仄的长廊,来到一间昏沉牢房前,栅栏后石块砌成的矮榻上,坐着一个女子。
听闻有人来,那女子缓缓抬头。
烛火摇曳间,一张熟悉面容映入萧从音眼帘。
“秋娘?!”
对方也看清她,却不似她这般意外,只紧两步到跟前,抓着栏杆回应,“萱儿。”
萧从音呼吸骤然急促,隔着牢门仔细打量,“真的是你,你没死?可我亲眼见你断气下葬的......”
秋娘垂首,“对不起,是我骗了你。”
又惊又喜又痛又怒,多重情绪翻搅在一处,萧从音立在原地半晌勉强平复,让人开了牢门。
两人在石榻边沿坐下,面对面,隔着一臂距离,全然不复从前的亲厚。
萧从音问:“究竟怎么回事?”
秋娘:“是谢公子给我出主意,说可以假死脱身,彻底重新开始。”
萧从音:“柏钊的身份,也是他告诉你的?”
“是,”秋娘供认不讳,“他教我对你说那些话,让你相信是柏公子负我。”
“我拿你当好姐妹,为什么要听他的来骗我?”
“他说柏公子是个觊觎你的纨绔,恐你被他蒙骗......”秋娘红了眼,楚楚看着她,“萱儿,当年你病重,谢公子衣不解带地照顾你,四处求医问药,我也是被他的深情打动,我命苦,想着一个谎言换你们更加圆满,也算成全。”
萧从音嗤笑:“谎言换来的唯有假意。”
秋娘:“你不是也对谢公子有情吗?他对你真的很好......”
...
萧从音问什么,秋娘都一五一十交代,她反倒越发觉出不对。
柏钊遇见秋娘是在西南,而后秋娘不远千里到了楚州,与她成为朋友。现在她要调查,秋娘又死而复生,甚至轻而易举让她派去的人找到了。
一切都过于巧合。
巧到根本不用费心找破绽,谜底就在谜面上。
且秋娘被人从楚州带到京城,关在阴暗的地牢里,见到自己半分惊讶没有,像是早知道她会来,早等着她来问。
还一个劲儿替谢谦说好话。
太明显了!真拿她当傻子么?
萧从音胸中烧着一团火,忍到午后宴散回国公府,一口气喝干三盏凉茶,勉强找回一些理智。她坐在书案前,指尖轻叩桌面,将整件事从头到尾复捋一遍,提笔写下和离书。
谢谦散班回府,一进门,便见萧从音黑着脸坐在圆桌旁,桌上摊着墨迹干透的和离书。
她满目凉薄,“签了它,咱们两清。”
谢谦近前两步,捏起薄纸认真看到底,署名工整写着罗萱。
“签不了。”
指骨用力,指尖捏紧一扯,和离书裂成两半,又两半。
最后变成许多只蝶,飘飘摇摇落在桌上,地上,还有一片躺在萧从音膝头。
他俯身,单手撑桌面上,掌心正压着破碎的“离书”二字。
方寸之间,气息不偏不倚落在她鼻尖。
“也休想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