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话,说得魏岚露出霁色。
萧从音看在眼中,怅然拧着袖角。
从前她只求与柏钊相守,与魏岚,面上过得去就成,不屑多揣摩对方的心思。
以新身份做了一年婆媳,慢慢品出来,魏岚期盼的儿媳一直是和筠书这样的,端庄得体,不盖她的风头,又能替她周全场面。
何氏脸色讪讪。
柏镰抢在自己母亲再开口前,接道:“落榜是我读书不精,再勤奋两年定然能中,娶了妻反倒分心,各位莫要拿我取笑了。”
众人当他替母亲缓释尴尬,顺着鼓励几句,转了话题。
*
谢谦高中入朝,人人见柏正茂,少不得恭维几句,说国公爷教子有方,一门双魁何等罕见,如何令人艳羡。
柏正茂惯是捋须含笑,嘴上谦逊,心里受用得很,柏钊不在身边,他亦需一个在朝堂上能撑起门面的儿子接替,愈发器重他,常带在身边,出入官场应酬,
谢谦白日当值,散班后或随同赴宴,或在正院书房里与柏正茂见客议事,萧从音见他的时候比从前更少,省去她诸多不自在。
这日,萧从音又在慈安堂磨蹭到掌灯时分,魏岚倦了,摆摆手道:“你也回去歇着罢,这几日你也辛苦,明日不必一早过来。”
回院里,谢谦尚未回来。
她松了口气,卸下钗环,歪在榻上发呆。
窗外的天色暗透,谢谦踩着灯盏照落的光晕回来,凉风吹过,送来一阵栀子香气。
竟又要入夏了。
他怔然驻足,循着香味望去,只看到一片黑压压的树影。
他们院子里没有栀子,是从别处飘来的。
那个方向,是听竹院?还是观苍院?
想到观苍院,浓稠墨色在眼底翻涌,他攥紧袖口,快步进了屋。
萧从音听见脚步声,将眼睛闭得更紧。
身旁被褥下陷,熟悉的皂角香气靠近,越来越近,带起的微风拂过耳畔,鼻息落在她耳廓上。
强忍着酥麻痒意,不让睫羽颤动。
温热气息散去,脚步声轻轻挪出门外。
她没睁眼,支起耳朵听外头,细碎低语听不真切,过了许久,脚步声再次靠近。
这回没有停顿,衾被微动,他从背后贴上来,臂弯环住她的腰。
“我知道你没睡。”
萧从音不应声,羽睫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若是我惹你生气了,我赔不是。”
她还是没说话。
死寂僵持好一会儿,自他喉间逸出一声轻叹。
“罢了,我同你说实话,添儿失踪那次,是我动的手脚......”他认命地阖了眼,“我没能扼制自己卑劣的心思,又怕你知道真相后厌弃我,所以一直不敢坦白。”
迟来的坦白,她已不需要。
张张口,又说不出话,和过去两个月一样。
谢谦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肩窝上,声音低沉带着涩,“萱儿,我宁可你当面骂我一场,打我也使得,别这样避着我。”
抱得太紧,萧从音被硌得疼了,拧了拧身子想要挣开,他立时追上来箍得更用力,“别离开我,我只有你了。”
他总是这话。
拿准了她心软,舍不得。
“是人就有私心,我说不得什么,”萧从音终于开口,声音平平,“但我讨厌欺骗,你骗我一桩,是不是还会有第二桩?”
她明知故问。
身后沉默下来,唯有呼吸变得粗重。
“有,对吗?”
话问出口,萧从音猛然意识到,自己竟在给他机会,在等他坦白。
坦白之后呢?就有了原谅他的理由?
不。
她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厮磨着用疼痛警醒自己。
她不可能原谅他。
纵使不论欺骗,添儿是她受足了罪,鬼门关走一遭生下来的。
她怎么能原谅一个伤害自己孩子的人!
只是在等楚州的回信,也想要听他亲口承认而已。
“是,”谢谦终于开口,声线绷如弓弦,“我做过不止一件卑劣的事,从不是你光风霁月的君子,但我对你的心,从未有过半分虚假。”
冀州的救命之恩,楚州三年的照拂之情,他的用情是真的,她信。
也正是这份情,让她进退两难,两个多月了,她无数次话到嘴边难开口,无法干脆利落地斩断。
恨不彻底,又做不到原谅。
今日他主动打开话茬,她没理由再退缩。
眼眶涌上热意,萧从音狠狠咽回去,咬唇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谢谦,我们分开吧。”
身后之人骤然僵住。
“换一个其他的要求,除了这个,我都能应你。”
“我只有这一个要求。”她答得果决,语气冷得淬了冰。
谢谦垂下眼,长睫拍下两排乌密阴影,罩住破碎的流光。
静默无限蔓延,漫长得好似过了半生。
谢谦苦涩问:“你生气我害添儿,我拿这条命还你,够不够?”
萧从音当他赌气,恼道:“你莫要胡搅蛮缠。”
谢谦没说话,翻身下榻,从柜中取一把匕首回来。
萧从音惊得从榻上坐起来,“你要做什么?”
修长指间收拢,利刃出鞘,寒光一闪,划破他眼底的暗色。
手腕翻转,锋刃抵在心口。
“谢谦!”萧从音扑过去夺刀,被他侧身避开。
“我不能没有你,若你执意要走,就把这条命一并带走。”
“你威胁我?”
“我只想留下你。”谢谦抬眼望她,眼底尽是执妄。
手中的短刃又往前递了一寸,衣料被割破,渗出一线殷红。
“你疯了!”她声音发颤。
血珠顺着刃尖滑落,染红更多衣衫。
他笑声喑哑,“你知道吗,人在无尽长夜里是活不长的,要我回到黑暗中去,我宁愿死在你面前。”
萧从音劝道:“你历尽艰苦回到你爹身边,得了他的器重,也让你娘在九泉之下安心,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谢谦苦笑摇头,“这些没有你重要,你才是我活着的意义。”
她就是他的太阳,唯一的光。
血越渗越多,染红了月白中衣。
萧从音眼前发花,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够了。”
“你答应我?”他执着追问。
“去包扎。”
他不动,只望着她,眼里烧着两团不灭的火。
“我暂时不走。”她侧过身不看他,“去把伤口处理了,我不想看到血。”
谢谦没有惊动旁人,自己拿了药和纱布处理伤口。
萧从音闭上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努力摒弃,耳边不停传来药瓶碰撞的轻响,和他疼得倒吸冷气的声音。
屋外,守夜的丫鬟担忧问:“少夫人?可是有吩咐?”
谢谦平静应道:“无事,不必进来。”
外间烛光映在帘子上,明明灭灭晃着,晃得她心烦意乱。
到底软了心肠,转身出去,冷脸抽走他手里的纱布,垂眼替他重新缠裹。
“疼就忍着。”
“不疼。”她的影子占据他眼底,亮晶晶闪烁着,“萱儿。”
“别同我说话。”她打断他,一圈一圈缠好纱布,故意加重力道。
他疼得他闷哼,却悄悄弯起唇角。
打了结,萧从音抽手回内室。
等谢谦收拾过狼藉入内,地上多了一席地铺,他二话没说自觉躺上去。
夜深人静,萧从音翻来覆去睡不着,耳边是他平稳的呼吸声。
她侧过身,隔着帘子,借着月光看他蜷在地上的轮廓,心中酸涩难忍。
谢谦同样辗转难眠,回想近些时日的种种,脑海里涌上一个念头。
她有许久未用那香了。
“睡不着?要不要我替你将香燃上?”他试探问。
“不用,那味道我闻腻了。”
她负着气,声音闷闷的,谢谦辩不出是真恼还是遮掩。
“你......”
话到嘴边,他改了说辞,“你若睡不着,咱们说说话。”
萧从音问:“怎样才能放我走?”
“我死。”他不假思索答。
“你除了拿命要挟,还会什么?”萧从音隔着帘子瞪他。
“还会爱你。”
她重重翻了个身,朝向里侧。
“萱儿。”他轻唤。
萧从音捂上耳朵,“睡着了。”
*
谢谦初入国公府身份特殊,行事又低调,府中上下对他多是客气疏离,现下风向渐渐偏转,提起他无不称赞,热络地往跟前凑。
魏岚看在眼里,心中似有蚁噬,难以踏实。
这日柏正茂原说回来用膳,魏岚一切齐备,等来的却是小厮传话。
“太夫人,国公爷与三公子商量要事,一时脱不开身,便不回来用了。”
魏岚端着温和问:“议何要事?”
“小的不知。”
魏岚见问不出,便吩咐人随他回去,将饭菜送到书房。
小厮应声退下,魏岚脸色一瞬沉下来,“再这么下去,这个外头认回来的野种风头就要压过我的钊儿了。”
钱妈妈劝:“咱们大公子是嫡长子,身份贵重,哪是外人能比的,大公子不在京中,公爷身边总得有个帮衬的,一时倚重也是有的,您且宽心。”
“道理我明白,但......不得不防。”魏岚凝神忖了须臾,眸光乍亮。
柏钊远在岭南,一时指望不上,但她还有个孙儿。
遂吩咐:“去备礼,让人带着帖子去趟荣王府。”
“荣王府?”钱妈妈不解。
魏岚抚了抚袖口,浮起笑意,“再有半月就是添儿生辰了,自是得请他外祖母一道热闹热闹。”
钱妈妈忧道:“王妃怕是不肯来,说不得还与从前一样,要将添哥儿接回去庆生。”
“先递帖子,她若不来我豁出这张脸亲自登门。”魏岚道。
荣王府。
王妃接过帖子粗略一看,眉心隆起,嗤道:“呵,魏氏主动示好,十成十没安好心。”
搁从前,她定一口回绝,眼下惦记着女儿在国公府,派往楚州的侍卫又刚带回消息,她正能借此机会递消息过去。
见女儿归见女儿,不能太轻易应下,长魏氏的威风。
将帖子搁在案上,道:“去回话,就说我身子不爽不便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