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便是真如柏钊所言什么都不记得,还是会处于本能地疼爱和担心添儿。
“没事就好,你祖母可要急坏了。”萧从音松开添儿,替他理了理衣领抬头看向穆妤安,“多谢娘娘相助。”
穆妤安莞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且坐,添儿还有话要说。”
萧从音依言落座。
添儿攥紧她的手不肯松,贴近站着,轻声向穆妤安确认:“舅母,可以告诉婶娘吗?”
穆妤安点点头。
添儿转回来,道:“三叔身边的白果偷偷告诉我,婶娘因为祖母给爹爹续弦不高兴......和我一样很伤心,又问我想不想婶娘高兴,我当然想。他说婶娘最爱东街一个阿婆卖的豆花,豆花只在早上卖,如果我能帮婶娘买回来,婶娘就能欢喜,我想婶娘高兴......”
“白果?”萧从音不可置信。
白果是谢谦最信任的长随,他说这话,岂非意味着......
不会的,谢谦不会的!
“你没有骗我吧?”萧从音拢紧掌心,盯着添儿的眼睛问。
添儿认真道:“白果就是这样说的。”
萧从音松了手,靠进椅背,指尖一寸寸转凉。
“婶娘。”添儿满眼担忧。
萧从音默然许久,抬眸问:“娘娘既怀疑到我夫君身上,为何不直接问责,反而让添儿告诉我这些?”
“你托我相助,我便将查来的结果一五一十教你知道。”穆妤安停了一瞬,接续道:“虞掌柜会送添儿回去,对国公府只说孩子难过想去找父亲,在码头失足落水。添儿今日所言不会再多一人知晓,至于旁的,你自行分辨考量。”
萧从音:“娘娘的意思是平息是非,不深究了?”
穆妤安:“和家姑娘才嫁进国公府门,事情闹大了,她往后无法自处。再者,国公府与和家都是太子信重的能臣重臣,撕破了脸给心怀不轨之人可乘之机,毁的就不止一桩姻缘了。”
萧从音一点即通,明了穆妤安所言是顾虑,恰恰是幕后主使之人的目的。
可幕后之人真的会是谢谦么?
脑子里一团乱,混乱中冒出一个场景,添儿哭闹赖在碧云院那日,她去小书房寻谢谦,白果从里面出来,撞见她时满脸恐慌,问安都忘了,鞠了个躬匆匆跑开。
当时她未多想,现在回想,莫不是怕她知道什么?
*
萧从音和添儿陆续离开,穆妤安起身转到屏风后,铺着软垫的宽榻上,屈膝靠着一个英武男子。
正是太子萧戈。
他一腾身挪出位置,穆妤安径直过去坐下。
两人衣襟相贴,她卸下在外的端庄,眉心攒起忧虑,问道:“戳破真相,对她真的好吗?”
萧戈揉开她眉心,顺手在脸颊上戳了一下,“心软了?这可不像你。”
穆妤安拍开他的手,“谈不上心软,我是怕介入别人的情感不妥当......柏钊明知谢谦不单纯,怕郡主知道真相更受伤选择瞒下,只托付咱们暗中照应她们母子,咱们却背着他捅出去了,我怕郡主真的接受不了。”
“你别小看那丫头。”萧戈不以为然,“柏钊是因爱生畏,其实他比谁都清楚,萧从音最厌恶欺骗,把她蒙在鼓里才是最大的残忍。”
揭破痛苦的真相,还是维持虚假的安宁?
穆妤安低声自语:“瞒一辈子若能得安稳,不见得是坏事。”
萧戈抱臂往后一仰,哼道:“是,当时若非我揭破你那童养夫的花花心思,你定能自欺欺人同他安稳一生。”
“......”穆妤安在他腰上狠拧了一把,嗔道:“都多久的事了,逮着机会就提,不嫌腻吗?”
“不腻!”萧戈捉住她的手,咬着一口白牙笑得戏谑,“我就爱看你恼人。”
他缠着人闹了一阵,闹得箭在弦上,眼见穆妤安羞得要真恼了,讪讪停了手,把人圈在怀里,摆正神色转开话题。
“一个是我妹妹,一个与我有袍泽之谊,他俩成如今这样说来也有东宫一份责任,对的错的能推一把就推一把,不能眼睁睁看着好好一对有情人分崩离析。”
穆妤安挣开他,爬起来躲得远远的,“话虽如此,如今和家姑娘进了国公府,他俩......还回得去吗?”
一语中的,萧戈默然。
他心里也在打鼓,柏钊向来守礼法,无论和家姑娘怎么进的府,挂了他妻子的名分,他便不会弃之不顾。
而以萧从音的性子,万不能容忍感情里掺杂瑕疵。
何况他二人中间,不止一个和氏。
*
柏钊收到了京中来信,续弦和添儿的事皆详述其中。
天色自墨沉沉的浓黑,渐次转作鸦青,又泛出鱼肚白的薄光来。
他枯坐椅中,定定望着残烛,看烛泪一层一层叠上去,叠得满了,缓缓淌下来,凝在铜盏边上。
他动也不动,直坐得浑身骨骼都僵了,一双眼睛熬得通红,底下乌青一片,留不下一滴泪。
离京前已做了决定,放她过安稳日子。
决定放手,并不意味能接受另一个女子。
母亲真是要逼死他。
偏他此时身负皇命,还不能轻易舍了这条命。
广州刺史兼任都督,统辖岭南区域,节制岭南五府经略使,权柄日重,岭南几成半独立之地,明面上归附朝廷,暗地里占着一方地头当土皇帝。
税赋账目混乱,兵械记录与兵部存档对不上号,官员任免更是绕过吏部,直接由刺史府签发委任状。
皇帝贬他之前,同他推心置腹谈过岭南局势,有意让他深入泥潭,搅动这潭浑水,筛干净了收归朝廷。
他早年领兵征战,又曾在京畿大营任过职,对军政事务熟悉,如今弃武从文,恰能名正言顺来做一方知县。
皇帝的原话:举目朝野,无人比你更胜任此差事。立下此功,来日你承袭国公之位,朕另加恩典,封你和丹阳的儿子做世子。
封世子,是亲王嫡子才有的殊荣。
柏钊不在意这些虚名,但君王有命,他只得尽忠。
天光大亮,他闭目沉静几息,研磨提笔,写下三封信。
装好落了漆章,唤来王宣交付,“这两封送回国公府,这一封秘密送入东宫。另外你亲自跑一趟楚州山阳,找到那姓罗的,不拘你使什么招,弄清楚他的女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王宣听他语气坚定,讶然抬起头:“公子,您终于想好了?”
“是,所以你此去必得成事,我要看到白纸黑字的供词。”
“公子放心,属下定不辱使命。”王宣声如洪钟,将柏钊熬了彻夜的困倦震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