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没追问,随口应一声,转说起旁的事来。
萧从音费解,据清荷说添儿曾在东宫开蒙,与太子妃这位舅母很是亲近。方才太子妃询问的语气里听得出关切,面对魏岚的含糊其辞,竟不再多问?
她正琢磨着,席末传来几声轻语。
“今日国公府喜宴,倒不见荣王妃来?”
“笑话,女婿续弦,前岳母来砸场子么。”
“总归亲家一场,还有个孩子牵绊,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罢?”
“你今日怎么净说胡话,这两家早在三年前就撕破脸了,荣王夫妇将郡主的尸身接回去安葬,不让葬在夫家祖坟,搁你身上,你能若无其事地继续来往么。”
“说的是啊,难怪今日不见郡主的小公子,保不齐又被荣王府带走了。”
萧从音恍然,在外人看来,添儿不出在国公府,便是被荣王府接去了。难怪魏岚方才含糊其辞能蒙混过去。
再看太子妃,萧从音猛然想到柏钊临行前留玉牌的嘱托。
添儿下落不明,要不要寻个机会托东宫帮忙?
不成不成,魏岚再三嘱咐不准将消息外传,连荣王府都瞒着,她没得多事给自己找麻烦。
...
府内喜宴热闹喧天,外头琥珀琉璃领着人找得焦头烂额。
最终在码头附近的岸边,找到一只歪在淤泥里的靛青靴子,正是添儿今早穿的那双。
除此之外,没有旁的踪迹。
着人往河里打捞,沿河搜寻,皆一无所获。
消息传回府里时,喜宴已经散了。
门前爆竹碎屑铺了满地,冷风卷动残红飞舞,贴着大红喜字的灯笼摇出明灭不定的光。
慈安堂里外伺候的丫鬟婆子噤若寒蝉,任由风声喧嚣。
魏岚眼前的燕窝粥凉透了,凝起一层薄薄的皮,她枯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是不是我错了......”
空寂中响起风一般轻的呢喃。
魏岚掌心拊在胸口拍打,自责道:“我不该私自做主把和氏接进门,添儿定是太委屈才离家出走......他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跟钊儿交代啊!”
钱妈妈安慰道:“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太夫人莫要自责,哥儿吉人天相,一定能平安归来的。”
碧云院。
萧从音攥着柏钊留给她的玉牌,在屋里来回踱步。
魏岚不许张扬,她一个外人,擅自将事情捅到东宫无异于自找麻烦。
可一日下来,国公府派出去的人只寻回一只靴子,添儿怕是凶多吉少。
那是一条命啊!
她少有举棋不定的时候,两个念头反复撕扯。
晃得脑袋愈发昏沉,略稳心神坐回绣榻,手掌随意撑在身侧,指尖触到个硬物,摸出来瞧,是前些日子添儿习读的书卷。
拿起来欲放置案几上,从书页中掉落一张纸笺,飘摇落在她膝头。
映入眼帘许多个“娘”字。
端正,整齐,每一笔都可见用心。
深深扎在萧从音心上。
这闲事不能不管!
人命关天,多等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当即抓起玉牌起身,风风火火往外走。
“萱儿!”
谢谦从小书房出来,在廊下截住她。
看到她手中攥的玉牌,寒意骤起,“这是大哥的令牌?”
“大哥临走前托我代添儿保管的,添儿出了事,正好派上用场。”
谢谦纳入一口浊气,“你一定要掺和进去吗?”
“毕竟是一条命,我没办法坐视不理。”萧从音说,“放心,我不自己出面,只是去观苍院,让那院的人出面。”
观苍院里的下人大都派出去了,琉璃守在空荡荡的廊下等消息,见萧从音过来,错愕一瞬才迎上去。
“三少夫人,您怎么来了?”
萧从音掌心托出玉牌,“拿这个去东宫,兴许得了殿下帮忙,能快些寻到添儿。”
琉璃认得柏钊的牌子,见它出现在萧从音手上,喉间涌上一股酸热,不自觉红了眼眶。
她恍惚看到了郡主。
咸涩漫进唇角令她回了神,顾不得抹泪,忧道:“太夫人不许奴婢们泄露此事,连王爷那边都不准说。”
“什么时候了还怕这怕那,添儿可等不起!”萧从音不由分说将玉牌塞进她手里,“遵命还是要保你家郡主唯一的血脉,你自个儿选。”
得她一句话,琉璃犹如卸了千斤重担,攥紧玉牌,“奴婢这就去!”
她心急,一溜烟出了门。
萧从音立在阶下无奈摇摇头,转身欲走,余光被屋里的亮光勾住。
烛火满堂,将墙上挂的丹青照得分明,隔着紧闭的窗子,萧从音还是看清了。
被画中人牵引,脚步不听使唤迈上台阶,一步步,缓慢挪到门口。
指尖触及虚掩的门扉,一隙烛火在修剪整齐的指甲上跳跃。
直到掌心冒出薄汗,指尖往前一推,门开了。
烛光倾泄而出,将她整个人裹进暖色里,影子被拉得细长,渐渐变单薄,爬上门槛,消失不见。
眼前景象清晰的同时,素娥曾经说过的话一并响起。
——您的画像,他画了许多幅。
萧从音惊得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撞上门槛失去退路,扶住门框稳住身形,空咽几下干涩的喉咙,缓缓抬眼看回屋内。
墙上挂了不止一幅画,但每幅画皆都同一人。
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画里画外,她们互相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