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口惊呆众人。
魏岚眉头紧锁,问:“你母亲可知此事?”
“不曾秉明母亲,”柏镰坦言,“此事归族老们和大伯母定夺,侄儿便直接来此请缨了。”
此言不假。
直接定下柏镰,必能看一场何氏气急败坏的好戏。
魏岚着实心动,但她更看重来之不易的亲事,不敢因一时意气横生枝节,稳住心思,着人请何氏过来。
何氏来得极快,估摸路上已听闻内情,进门时脸色铁青,眼神利得几乎能在柏镰身上剜下肉来。
她不愿意让儿子掺和大房的事,族老在场,勉强压下怒气福身见礼,道:“婚姻大事不能儿戏,镰儿莽撞,难担迎亲之责,还是另择稳重之人妥当。”
柏镰目光灼灼:“我与三哥自幼亲厚,他公务脱不开身,我身为兄弟责无旁贷。”
何氏在旁暗啐,亲厚个屁,你自小见他就躲,这会儿上赶着给人当腿子。
白他一眼,说:“你潜心把书读好,明年春闱榜上有名,为家中争光才是正经职责!”
“是,你一片心意我代你大哥领了,眼下念书要紧。”
魏岚难得顺着何氏的话说。
族老们可不管她们的弯绕心思,商榷后觉得柏镰代迎最合适礼数,他又是主动请缨,颇具兄弟情谊,遂不顾两个妇人反对,做主定下来。
最后一桩事定,阖府张灯结彩,只等吉日。
魏岚期盼又忐忑,盼着日子过快一些,早日尘埃落定。
钱妈妈忐忑的是另一桩:“您真不去信儿知会大公子一声?”
“不必,”魏岚斩钉截铁否了她,“我的儿子我了解,人迎进门他回来再不情愿不会苛待人家,男女之间那点事,处着处着就热了,倘使提前告诉他,反而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钱妈妈:“那添哥儿?”
魏岚这才添了些愁容,略忖片刻,道:“添儿那边我寻个机会劝说,孩子自小乖觉,我好好与他讲,他会明白的。”
*
这日午后,萧从音侍奉过魏岚午膳,祖孙俩要说话,她便退出来回了自己院里。
围着院子走几圈消食,进内室预备歇个午觉,后晌出府关照铺子里的事。刚躺下,便听外头丫鬟通传:“添哥儿来了。”
添儿垂头丧气进来,一头扎进她怀里,胳膊环住她的腰,两只手紧紧扣起来,活脱脱一个人形锁锁着她。
萧从音张开双手,有些无措。
任凭她怎么问,添儿都不说话。
脸埋在她腰间,肩膀细微地颤抖。
原是哭了。
萧从音看向跟进来的琉璃,从对方欲言又止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
不再追问,吩咐清荷去准备热牛乳和糖糕,抚着小家伙的背哄慰。
终于,添儿从她怀里退出来,抹干眼泪才抬起头,闷闷唤了一声“婶娘。”
“我今日能一直待在婶娘这里吗?”
他睫毛挂着泪珠,垂眼时软软地覆在眼睑上,水珠便顺着睫毛滑落,在脸颊压出的红痕上留一道浅浅的湿痕。
萧从音说不出拒绝的话,只点了点头,端起热牛乳递给他。
添儿小口小口抿着,间或抬眼看她片刻,又垂下头,听不清念叨了一句什么。
他在碧云院一待就是一整日,傍晚慈安堂来人唤他去用饭,他赖在萧从音身边不肯动。
他执拗的紧,萧从音索性让清荷跟去回话,免得魏岚多心。
添儿这才安下心来,晚饭用了几口,多数时候就巴巴看着萧从音。
谢谦平静看他一会儿,往萧从音碗中夹了一筷鱼肉,等她吃完,抬手擦去她嘴角沾的油渍。
趁机往萧从音身边挪了挪。
又夹一筷放入她碗中,“尝尝这个,你在楚州时候最爱吃的。”
接二连三的夹菜,萧从音终于察觉出异常,再看添儿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谢谦还是个会同小孩计较的性子?
用过晚膳,添儿磨磨蹭蹭,仍不肯走。
“我今日想睡在婶娘这里,可以吗?”
“不行。”谢谦替她答了,“你祖母已派人来三四趟了,再不回去她会伤心的,你也不想让祖母伤心吧。”
“三叔......”添儿扁扁嘴,见他一脸不容商量的神色,转看向萧从音,眼眶倏然涨红。
唤她时声音里带着哭腔,尾音拖得长长的。
“婶娘......”
“萱儿!”
萧从音一个头两个大,更可气的是,她发现自己总无法拒绝这个小家伙。
醒着不忍拒绝,睡着再送回去呗。
拿定主意,她朝谢谦使了个眼色,应下添儿的话。
添儿立刻破涕为笑,扑进她怀里蹭了蹭,又偷偷朝谢谦看了一眼,挂着小小的得意。
谢谦眉梢微挑,伸手将他从萧从音怀里拎出来,淡淡道:“去洗干净再睡。”
攥着萧从音的手,添儿很快睡着了。
萧从音轻轻抽出手,示意清荷唤婆子进来抱人。
身子离榻的时候,添儿半梦半醒地攥紧手指,抓了个空,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阿娘”。
“阿娘,我想要阿娘......”
“阿娘在呢,添哥儿乖,阿娘在。”
婆子熟练地哄着,等他再度睡稳,朝萧从音点头示礼,抱着他退了出去。
萧从音卸下力气,懒懒靠在引枕上,捏着眉心揉了揉。
缓过神来,出寝房去寻谢谦。
月上中天,洒下满院清辉,萧从音甩着发酸的胳膊往小书房走,远远看见一豆烛火从纱窗里透出来,将一坐一立两道身影放大在窗纸上。
白果听完吩咐,嗫喏不敢言。
谢谦清亮的眸子此刻泛着幽光,凉薄凝着,轻易洞悉他的心思,“想劝我?”
“公子,”白果被他看得打了个寒颤,硬着头皮道:“毕竟是少夫人的骨肉,日后若知道......怕是要怨恨您......”
怨恨?
薄唇抿起一点笑意,似月光落在刀尖上。
“她若知道真相,怨恨我的又何止这一件。”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烛火晃得他眼睛发酸,闪烁着垂下去,落在翻开的书卷上,上面躺着一只绣鸳鸯的荷包。
烛光趁他晃神烧入眸底,在如渊的漆黑里烧出一隙光亮。
“他始终是一块绊脚石,照计划去办。”他坚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