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一脸慈笑道出祝愿:“月老定会保佑你们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谢谦颔首:“承您吉言。”
萧从音朝他眨眨眼,低声道:“不用月老保佑,我也和你白头偕老。”
谢谦喉结重重一滚,“承诺说出口可不兴食言的。”
“我从来言出必行!”
...
两人拜过庙出来,阶下与姻缘树遥相对的一侧,突然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
萧从音拉着谢谦挤进去看,原是有人在摆摊算卦,掉色的木桌上摆着签桶,笔墨纸砚和卦书,旁边立一块及腰的木牌,上写:测字问姻缘,一卦十文钱。
她不信命数运道,但见老道模样的人将人哄得团团转,起了玩心,伸长脖子听他如何忽悠。
听了几个,萧从音摸清了门道:看人下菜碟,先说些哄人高兴的吉利话,话锋一转抛出凶兆,引人拿钱求化解之法。
来测算姻缘的,无非是想求个好结果,轻易便中了套。
萧从音扯扯身边人的衣袖,“咱们也测一个!”
“姑娘莫要随意拉扯。”带恼意的声音回应了她。
萧从音倏然转头,对上一个陌生的小白脸。
慌张松手,讪笑致歉。
身边挤满男女老少,未见谢谦的身影。
她伸手劈开人群挤出来,踮起脚尖张望,终于在挂满红绸的姻缘树下锁到熟悉身影。
月白身姿刚从粗壮树杈上跃下,手里捏着一块木牌,快速揽入袖中。
萧从音揉揉眼,险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竟爬树?还摘了一块姻缘牌下来?
难不成是他们方才挂的那枚?
不对,他们没挂那么高。
揣着满腹狐疑,快走几步欲上前问个清楚,不知何处冒出一个人,挡在她面前。
是个身板瘦窄的少年郎,约莫十五六,前后各背一个装满鲜花的竹篓。
少年郎瞪大眼睛看着她,掩不住的激动:“恩人!真的是你!”
“你认错人了吧?”萧从音蹙眉,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向谢谦的方向,他正与一个带帷帽的女子说着什么。
“恩人不记得我了吗?五年前就是你买走了我所有的花!”少年声音洪亮,一嗓门唤回她的注意。
五年前她还缠绵病榻呢。
萧从音心下了然,又是一个认错人的。
莫非连个卖花的都认得郡主?
接二连三经历,萧从音已能平静面对。
这次鬼使神差地没有戳破,假作恍然,问:“是你啊!那么久的事,你竟还记得?”
“若非恩人买了我的花,让我有钱给娘治病,我现在就是孤儿了!恩人人美心善,简直就是天仙下凡,再过十年二十年,我都不会忘了恩人模样。”
出手阔绰?那是郡主没错了。
“娘教我知恩图报,我一直守在此处卖花,就是为了再见恩人,今日终于让我等到了。”卖花郎说着放下身前背篓,深深一鞠向她拜谢。
萧从音方才没否认,这会儿生受了卖花郎的一礼,心虚地挠挠鼻尖,含糊道一句“不必挂怀”。
她不是真的郡主,哪能白承人家的报恩。
能守在此地好几年,卖花郎的执拗非比寻常,不顾她推辞,嚷着要为她做些什么。
“我没什么需要你做的......这样罢,挑一枝你篓里最漂亮的花赠我。”
卖花郎抱起背篓朝她一递,“全送给恩人!”
“......”萧从音失笑,“你这是要我接替你在此地卖花?”
“恩人可以送给郎君啊,您五年前买我的花就是送郎君的。”
“郎君?”
“恩人当时拿一个金元宝买下我所有的花,当众赠予随您同行的郎君,不瞒您说,这些年我卖货是常拿此来吆喝。”卖花郎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大好意思,露着两排白牙笑得憨实。
若他口中的恩人是郡主,那郎君就是柏钊了。
还有这么一段风流韵事在啊,难怪姓柏的对郡主念念不忘。
卖花郎见她不说话,挂着奇怪的笑往另一处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位翩翩公子,不过......模样与先前那个不大相同。
“恩人果然换了郎君。”卖花郎黯然地耷下脑袋。
“......”萧从音额角落满黑线。
偏偏好奇心被他语气里的遗憾勾起,追问:“听这意思,你还知道什么?”
“这两年我没等到您,但见过许多次那位郎君,他一来就呆呆站在树下,我向他打听您,他说不当心将您弄丢了。”
卖花郎老实说完,叹了口气,低头捡出一枝开得最艳的红花递到萧从音手中:“不管怎么样,祝恩人与对的人恩爱长久,白头偕老。”
萧从音捏着花杆,满目艳红,她不禁想到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在聊什么?”谢谦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身量投下的阴影刚好将她笼住,花朵骤然失去一层色泽。
“这位小郎君说话很有趣,还赠了我一枝花。”萧从音牵起笑容转身,将花枝举到谢谦眼前,“他祝咱们恩爱长久,白头偕老。”
谢谦冲卖花郎温和一笑,“承小兄弟吉言。”
卖花郎看着眼前这对璧人,郎君长身玉立,眉目含情,女子笑靥如花,明眸善睐,与五年前的场景如出一辙。
想到五年前,不由想到树下黯然神伤的人,心里五味杂陈,但对他而言,要紧的是把花卖完,多卖多挣,娘就能少替人做几日工。
遂收起属于别人的喜忧,朝萧从音打过招呼,抱着篓子转去人多的地方叫卖。
*
两人携手行至水畔,迎着暖阳散步,一直绕回码头,足足消磨半日光景。
回程的船上,萧从音累极了,倚在舱壁上昏昏欲睡,午后阳光透过竹帘晒进来,暖融融铺她一身。
谢谦静静坐在一旁,全神贯注看她打瞌睡,又像是盯着她,怕一眨眼人会消失不见。
舱内静谧一片,惟有船桨拨水的声音从外透进来,偶尔夹杂一两声水鸟啼鸣。
她呼吸愈发均匀,瞧着是睡熟了。
谢谦放平动作起身走出船舱,竹帘晃动,在舱内荡出明暗交错的水波。
萧从音迷迷糊糊睁开眼。
谢谦立在甲板上,衣袍猎猎翻飞,回头确认舱内没有动静,从怀中摸出一枚姻缘牌。
红漆褪了色,远不如他们今日新挂上去的鲜艳。
雕刻其上的遒劲字迹依旧清晰刺眼:矢志不渝,死生不弃。
翻过来,另一面两种力道刻着两个名字:萧从音,柏文叙。
谢谦死死盯住“文叙”二字,眼底一寸寸结出冰霜。
良久,他伸长手臂悬于水面上,腕骨轻巧翻动,五指倏然松开。
木牌直直坠落,在水面拍起微小水花,没入碧绿的涟漪不见了踪影。
谢谦收回手,指尖反复捻磨,摒去残留的粗糙触感。
身后竹帘摇摆,发出清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