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甸甸的,伴着几声轻微的吸气和吐气。
良久,终于听到一声感慨:“像,真像。”
意料之中的话,萧从音在心中默默叹气。
“抬起头我看看。”
王妃目光在她眉眼间流连,眼中蒙着一层薄光,止不住地颤动,须臾,波动被压下去,光华一寸寸消逝。
这些旁人碍着视角受限看不见,萧从音真切目睹。
那是一个母亲思念泛滥,又不得不强行压抑波澜的痛楚。
是因为她太像了,像到令她恍惚,以为女儿还活着,再细看又明白不是?
看着看着,鼻头泛起酸涩来。
她想到了自己的阿娘。
偏偏这会儿脑海中怎么都拼不出阿娘的模样,只剩下一个温柔轮廓,和一支歌谣。
反而是眼前王妃的模样深深映在她眼睛里。
“你叫什么名字?”王妃声音算得上平和。
“回王妃,妾身名唤罗萱。”
“绿水接柴门,有如桃花源。忘忧或假草,满院罗丛萱。①”王妃低声吟罢,眼神愈发晦涩,“好名字。”
萧从音以为她会如旁人一样,再往下问一问家住何处,家中还有何人,可她没有。
王妃只是极力挽起嘴角,端出得体笑容转向魏岚:“不认真看真看不出来,但这孩子可比我的丹阳沉稳多了,太夫人好福气。”
“只是在王妃面前不失礼罢了。”魏岚谦虚应道。
王妃点点头,对萧从音温和一笑,让她回去坐着了。
她平静的过了头。
在座其他人初见这张脸,无一不瞪圆了眼,张大了嘴,可最该惊讶的王妃仅仅是端量片刻,问了名字。
抱着看热闹态度的一个个,算盘皆落了空。
魏岚留意到王妃捏皱的帕子,油然而生一股钦佩。
心说要不人家是王妃呢,喜怒不形于色,再大的波澜也能压得滴水不漏。
三夫人何氏按捺不住,接道:“她这模样险些连钊哥儿都认错,还是王妃慧眼,一眼就看出不同。”
是恭维亦是挑拨。
魏岚横她一眼。
王妃不屑理睬她,招呼了添儿到身边,继续与魏岚闲话家常。
*
用过午膳小歇片刻,荣王妃乘马车回王府,女眷们各自散去。
萧从音带着清荷回碧云院,一路走一路琢磨。
荣王妃虽未明确说自己不是她女儿,但平静的态度足够堵住众人的嘴。
毕竟没有母亲见到自己孩子“死而复生”能如此平静。
柏钊离京,不会再拿郡主做借口纠缠她,再经过今日这一遭,她总算能安心做罗萱,过好自己的日子了。
接下来,只等着谢谦考得功名,哪日他飞黄腾达了,她保不齐跟着混个诰命。
自然了,她也不能一味仰仗谢谦,得攒钱做个小本生意,到时候把爹接进京中养老,不让他再劳累。
萧从音越想越觉得日子有盼头,午后日头毒辣,晒出一身薄汗都不觉得烦闷,孩子似的,连蹦带跳地回了院子。
另有丫鬟端来一碗梅子汤,她接过来咕咚咕咚牛饮,急得清荷在旁边连声嘱咐:“慢些慢些,仔细呛着。”
萧从音大口喝尽,一抹嘴,转去书案上铺纸研磨,提笔洋洋洒洒写下一封家书。
向爹爹报平安,说自己在京中一切都好,让他不必挂念,又叮嘱他天热莫要贪凉,保重身子。
末了,提出让爹爹寻个空闲,去坟上代为祭拜秋娘。
信写完,萧从音衣裳已快被汗浸透了,遂教人打水净面,换了身透气的薄纱寝衣,仰面躺在绣榻上,舒舒服服地长舒一口气。
团扇轻摇,凉风习习,思绪飘得愈发远,眼睛越眯越沉,团扇从手中滑落。
清荷轻手轻脚拾起,坐在绣墩上继续替她扇。
睡着的萧从音做了一场梦。
梦里有一妇人伏在棺木前,哭得歇斯底里,嘴里不停唤“丹阳,我苦命的儿啊!”
她走近瞧,那妇人正是今日头一次见的荣王妃,再往棺木里看,吓得她后退两步。
棺木里躺着的,竟是她自己。
她缓了几息,慢慢看清四周,是被装扮成灵堂的国公府正厅,白幡垂落,香烛缭绕,纸钱烧出的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儿。
哦,原来棺材里的是郡主,不是她。
她暗自庆幸,抬手欲抹惊出的冷汗,手背却直接穿过脑袋到额头后,什么都摸不到。
惊愕地低头,自己身上竟穿着和棺材里的人一样的殓服!
正茫然无措的时候,门外响起一声更凄厉的哭喊,烛火骤然晃动,柏钊踉跄冲进来,穿过她的身体,扑在棺木上,试图将躺在里面的人拉起来。
“阿音!”
“阿音,是我的错......”
她耳边的声音渐渐模糊,只余反复不休的“阿音”。
不知过了多久,柏钊从棺木上抬起头,一双赤红眼睛直直望向她在的方向,猛然咳出一口血,高大身影摇摇欲坠。
众人蜂拥过来,不知哪个先发现了他身上的伤,吵吵闹闹扶他去歇息。
萧从音猛地惊醒,门外烈阳高照,漫进来的光线刺得她睁不开眼。
半眯着眼,没意识地念叨:“丹阳,丹阳……”
模模糊糊地,又看见荣王妃在哭泣。
眼前一点点明朗,白光彻底消失的刹那,有个名字浮现出来。
“文叙?”
清荷手中扇子掉落,扇骨砸在地上咣当一声响。
“您唤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