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从音想了想,随他进去了。
这还是她头一次进来,院子比她所居的宽敞许多,东墙根下辟出一块花圃,密密匝匝种满了杜鹃,花期刚过,只剩青翠叶子挤挤攘攘,争相往外探,往高处探,发出沙沙响声。
若非清风拂面,还以为是叶子打起来了。
萧从音瞧着它们,想起在清音阁见到的那盆绿色杜鹃。
是他喜欢?
柏钊见她目光落在花圃上,仿佛能看透她心中所想,淡淡道:“阿音喜爱杜鹃,这些皆是她请花匠精心移栽的。”
萧从音实在怕了从他口中听见“阿音”二字,“哦”一声别开视线,不欲再继续话题。
她也不想再往里了,就着榆树的荫凉站定,问:“秋娘怎么了?”
柏钊轻声嘱咐添儿带鹦哥回去喂食,负手立在她身侧,问:“你在何处认识的秋娘?”
“楚州。”
“果然。”
她的事在乡邻之间传开了,没有面目见人,换到了无人认识的地方无可厚非,但偏偏是楚州,偏偏认识了她,向她陈情。
未免太巧了。
萧从音见他一脸恍然,不解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柏钊认真看着她,道:“无论你信不信,冒犯秋娘的人不是我,而且.......我并未向他们一家人表明过身份。”
“什么?”萧从音瞳仁收紧。
她知道不该轻信柏钊的话,可他神色郑重,幽深眸子向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她望进去,不慎恍了神。
“那个时候,”柏钊声音沉下去,“我听闻阿音死讯,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京中,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顾及别的......”
萧从音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秋娘骗她?
怎么可能呢?
一定是他为自己开脱找的托辞。
“我知道我现在说话你不会信,但.....”柏钊想提醒她留心身边人,又觉得以她护短的性子,话说出口只会适得其反,默了一息,道:“凡事多留心眼没坏处。”
风穿过杜鹃丛,叶子打闹的更厉害。
榆树叶摆动,在两人脚下碎出一地光斑。
萧从音看见他眼底生出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柏钊垂了眼,遮下复杂的情绪,哽道:“我明日一早离京,添儿......烦请你多照看些。”
萧从音没搭话。
柏钊兀自丛袖中取出一块玉牌递过来,“若遇难处,拿这块牌子去东宫,无论是太子还是太子妃,都会帮你。”
怕她不肯收,又补了一句,“就当是替添儿保管的。”
指尖蜷紧又松开,她到底接下了玉牌。
*
柏钊才离京,魏岚就病倒了。
逢着暑气渐盛,胃口一日不如一日,原本丰润的人瘦了足有两圈,一抬手腕上玉镯松垮得滑至小臂。
萧从音与俞氏尽儿媳的职责,日日在旁侍奉汤药。
俞氏话不多,魏岚牵起话头她陪着聊几句,大多数时候安安静静陪着,有需要就上前搭把手。
萧从音是个闲不住的,要她安安静静坐着比登天还难,专程让人寻了有趣的戏文本子,挑热闹有趣的段子,半念半唱,连说带比划,逗得魏岚笑出声来,俞氏捂嘴轻笑,连着旁边伺候的丫鬟们也忍俊不禁。
魏岚听得乐呵,奈何她的病因柏钊不肯续弦而起,归根结底又是为了郡主,戏本子讲得再好,时时瞧着萧从音这张脸,如同卡着一根鱼刺,不经意刺痛一下。
尤其是萧从音畅快笑起来,活脱脱当年的郡主在她跟前撒野。
病症受心绪影响,时好时坏。
这日冯姨娘也在,见魏岚神思恍惚,脸色蜡黄比前几日更甚,问了钱妈妈知道魏岚汤药不曾断,宫里太医来了两个,都说是郁结难消,不能放宽心任什么灵丹妙药都难见效。
心病需心药医。
冯姨娘眼珠一转,故意叹一口气,道:“夫人这病,怕是想钊哥儿想的,人不在身边,事儿又悬着磨人。”
魏岚合上眼不吭声。
屋内其他人见状,明了话说到了要紧处。
魏岚一直盼着柏钊续弦,好不容易等来他松口,人一走,原本上定好的亲事搁置,只能干着急。
冯姨娘接说:“依我说,钊哥儿不在京中,不妨碍亲事如期举行,只需由家中兄弟代为迎亲,先将人迎进门,等钊哥儿回来再圆房。”
历朝历代,凡男子身体抱恙或远行在外,不乏由家中兄弟代为迎亲的先例。
此言正中魏岚下怀,缓缓睁开眼,面上却不显,摇头道:“此法虽可行,总是委屈了人家姑娘。”
冯姨娘:“亲事搁着,和家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两头为难,和咱一样悬着心。姑娘家要紧的是实在名分,如期成婚,和家姑娘明媒正娶进咱家们门,咱们不苛待她,有何委屈的?”
两人一唱一和,比萧从音的独角戏精彩多了。
两个儿媳听着心里明镜似的:恐是二人早商量好的,或心照不宣达成共识,借着说闲话的由头端出来。
果然,冯姨娘见火候差不多,笑盈盈转过脸,问起旁边两位“看官”:“两位少夫人也说句话。”
俞氏依旧垂着眼睫,淡淡一句:“母亲拿主意就是。”
冯姨娘笑笑,又问萧从音:“与和家的亲事三少夫人在中间费了不少心思,最清楚钊哥儿与和家姑娘的意思。”
萧从音仿佛看见眼前有道沟,专为她挖的。
“自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哥的婚事有母亲和公爹做主,我怎好置喙。”
魏岚这会儿倒来了兴致,撑着床沿坐起来,道:“咱们婆媳几个关起门的家常话,你只管说你的想法,说错了也不打紧。”
这是必得要她说了。
萧从音目的已达到,不欲再多掺合柏钊的事,沉吟片刻,道:“成亲是两家人的事,大哥先前点了头,又是重诺之人,眼下只差和家的态度了。”
她说的认真,却正与事实相反。
话音落,屋内一阵静默。
冯姨娘指望不上她,打哈哈捡起话头:“咱们聘礼都下了,若因钊哥儿远行误了佳期不大吉利,再教外人以为咱们柏家言而无信更得不偿失了。”
魏岚知冯姨娘与和家带着亲,盼着亲事是存了私心的,要促成亲事,但不能由姨娘牵着鼻子走。
见话说的差不多,摆摆手,道:“此事办不好没的让两家都难堪,还需慎重考量,容后再议罢。”
冯姨娘长年在她手底下讨生活,惯会察言观色,笑着附和:“是,此事要成也得和家愿意,尚且急不得。”
隔日,一顶小轿从国公府偏门出来,载着冯姨娘去了和家。
另有一驾朱漆华盖的马车停在国公府正大门前,护卫林立,仆妇簇拥,从上面扶下来一位身着绛紫华服,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
这边人刚落地,门房飞跑进去通传。
另外几人毕恭毕敬迎出来叩首行礼。
“参见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