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画萧从音留下的残稿。
笔走龙蛇,三两下勾出树抱假山的轮廓,又在山石间添几笔苔点。
和筠书会作画,也用心研究过柏钊的笔法,看出他随意几笔巧妙补全画中气韵,是契合原作笔意,而非照他的习惯行笔。
听说国公府来了个与郡主相像的三少夫人,今日一见,何止相像。
再见柏钊对她笔意的了解,和筠书心中有了答案。
她看回自己的画,满眼落寞,画作跟着失了色彩。
可......如今的罗氏已是旁人的妻子,是不是郡主有何关系?
胜负未分,如何能先行认输。
和筠书重新振作精神,抬眸道:“我的画作完了,请公子指点一二。”
“姑娘稍等。”柏钊客气回道,旋即吩咐小厮,“去请三少夫人回来。”
说完又在画上添了几笔,曲桥上转瞬多出两道相对而立的人影,遂将画与和筠书交换品评。
此举无疑在昭示,他代萧从音与她切磋。
*
萧从音早换好干净衣裳,伏在窗边观雀鸟嬉戏,只等两人聊得差不多再出面。
小厮来请,她立马扶额作出虚弱状,有气无力道:“我吹了风有些头疼,在此处缓一缓。”
小厮了解自家公子性子,劝道:“少夫人不过去,公子怕是要回了。”
萧从音心说这位和家姑娘真是不成事,好好的机会抓不住,无奈摆摆手,“你先去回话,我马上就来。”
她不慌不忙整理衣衫,慢慢悠悠往回走,尽力拖延时间。
步入水榭,一眼见到他补的画,气不打一出来。
谁准他随意动她的画了?
尽力压下不快,扯出笑容,“大哥好兴致,还替我补了画。”
柏钊一眼勘破她的皮笑肉不笑,假装不懂,无辜道:“我当你专程留来等我补齐的。”
自作多情。
萧从音腹诽。
她不懂,但和筠书心如明镜。
当年郡主为亲近柏钊花样百出,其中闹得满城风雨的一桩,是郡主张罗了一场文人诗画会,她摆出一幅残画作彩头,扬言谁能补得最贴合她心意,便答应对方一个要求。
郡主的用意,满京城无人不知。
柏钊自始至终未露面,给了她好大的难堪。
那日的后续无人知晓,但几个月后,他们成了亲。
和筠书自知比不过郡主,可,这是她离他最近的一次,一定要抓住机会。
萧从音留心到她攥紧袖口的动作,紧两步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拉着重新落座,“我让人备了新茶点,三姑娘尝尝可合胃口。”
三人相继落了座,萧从音亲自斟茶,敬茶,将话头往两个人身上引,一副十足的红娘派头。
她提前了解过两人的爱好,作画是其一,还有诗文和下棋,很算得上志趣相投,倒方便了她撮合。
“大哥爱棋,三姑娘也颇有造诣,不如趁这会儿手谈一局?”
柏钊对她自作主张的撮合也存着恼,未显露于色,却不配合:“我如今不喜下棋。”
“那咱们对诗文,如何?”
“我不擅诗文。”
摆明了存心拆她的台,萧从音怄得直磨牙,“那大哥总该会喝酒吧?我让人取坛好酒来,咱们三人对饮,也算尽兴。”
“不会,”柏钊答得干脆,冷冷盯着她,补道,“而且不合宜。”
和筠书早窘迫地涨红了脸,闻言再坐不住,人家摆明了不愿与她多谈,再待下去才是不合宜。饶是心悦柏钊,也遭不住这样的冷遇,推开萧从音暗中探来安抚的手,起身告辞。
“我本就是与少夫人切磋画作的,如今画已作完,该回母亲身边了。”
萧从音连忙起身挽留,和筠书铁了心推拒,离去的背影孤傲决绝。走出老远,才敢拿掌心擦去眼角渗出的泪水。
萧从音目送她远去,回头狠狠剜柏钊一眼:“大哥这是做什么?三姑娘哪里得罪你了?”
柏钊轻哼:“我以为她得罪你了。”
“嗯?”
“府中人皆知我无意续弦,你了解我诸多喜好,定知晓此事,知道还强出头牵线搭桥,不是存心让她难堪吗?”柏钊振振有词。
“.......”萧从音噎住。
府内其他人都道他为人正派,她虽不认同,但想着他外表斯文,会看在两家交情上给人家姑娘留几分薄面,哪里知道他这会儿不装样了,把人往狠里得罪!
柏钊在她跟前完全是另一个人,温和敛尽,蒙着一层薄薄的戾色,咄咄相逼:“若非和家姑娘得罪你,就是我得罪你了?专拿我不喜的事来膈应?”
萧从音讪笑:“大哥说笑了,我与你交情浅薄,素无冤仇,不过听母亲念叨,想替她分忧。”
交情浅薄,多么刺痛心肠的话。
柏钊嘴角抽搐笑得难堪,失温的嗓音愈显冰冷:“交情浅薄……那何必多管闲事。”
要不是打算从他的亲事下手,她才懒得同他多牵扯。
萧从音性子硬,且越挫越勇,深吸一口气,换了副笑脸在他近旁坐下,“我方才说错了,咱们是一家人,我想替母亲分忧,同样真心希望大哥能觅得良缘,这次没提前知会大哥冒昧牵线,是我的不是,我向大哥赔个不是。”
能屈能伸,不撞南墙不回头,可不就是他的阿音么。
有一股欣喜翻上来,又很快被痛楚淹没。
“你就如此希望我续弦?”
他问的认真,尖锐目光隔着不远的距离直刺入她眼底,更像隔着她问另一个人。
萧从音瞬间明白,他还是拿自己当了那个人,厌恶油然而生,愈发坚定语气。
“是。”
柏钊浑身一震,垂在膝上手掌捏实了,紧紧抵住大腿。
“我们都希望大哥舍弃过去,好好过往后的日子。”她又添一把火。
柏钊绷紧身子,视线挪到湖面上,看风带起粼粼波光,极力压制胸腔下叫嚣的怒气。
压制想质问她的冲动。
逼迫,只会将她推得更远。
风停了。
鱼儿跃出水面,又“啪”地落回湖心,溅起一圈圈涟漪。
湖面久久难平。
萧从音不知他的压抑,只当他有考虑,安静地等着,随手拿一块碟子上的糕点往嘴里送,刚到唇边,手腕被人攥住。
柏钊不知何时回了神,神情添了担忧,提醒她:“这是金花糕。”
萧从音看着手中梅花状的糕点,又看看他,满眼困惑。
金花糕?她从未听说过。
柏钊解释:“鸡蛋做成的,你吃不得。”
是她吃不得,还是那位郡主吃不得?
萧从音不买账,挑眉看他:“大哥怎知我吃不得?”
她挣开钳制,咬一大口糕点,吃得津津有味,笑说:“这糕点味道不错,大哥也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