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爽朗的、带着点少年鼻音的笑声，混在喧闹的太鼓声里，直直撞进了他的耳膜。
艾斯握着莉莉西亚的手指骤然收紧。
“……萨博？”
他几乎是没有发出声音地动了动嘴唇，整个人猛地转过身。
眼前是涌动不休的花色浴衣和狐狸面具。艾斯踮起脚尖，视线越过前方几个扛着酒桶的壮汉肩膀。
五米开外的人流缝隙里，一顶熟悉的黑色高礼帽一闪而过。帽檐上扣着防风镜，帽子下方露出一小截耀眼的金色短发。
艾斯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瞳孔收缩，抬脚就要往人堆里冲——
“嘿哟——！嘿哟——！神轿巡游喽！大伙儿让道喽——！”
震耳欲聋的号子声突然从横街冲出。三十多名赤着上身的健壮镇民扛着一座缀满百盏大灯笼的黄金神轿，轰隆隆地横插进主街中央，瞬间将街道截成了两半。
艾斯被狂热的人群撞得退了半步。
等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灯笼架子、再次冲到街心时，神轿后方的街角空空荡荡，只有夜风卷着几片章鱼烧的木鱼花在石板上打转。
那顶黑色高礼帽已经彻底没了踪影。
艾斯僵立在喧嚣的街心，胸膛起伏了一下，又一点点平复下去。
十年前哥尔波山森林里的蝉鸣、破烂木屋里的藏宝图、海面上那声震耳欲聋的炮火轰鸣，连同那面染血的交叉骷髅旗，在脑海里闪过。
他垂下眼帘，抬起空着的右手，用力按了按头顶橘色牛仔帽的帽檐，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色。
“……真是笨死了。”艾斯对着空荡荡的街角，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自嘲，“都过去多少年了，居然还会在街上听错声音。”
“喂，火焰猴。”
身侧传来清脆的叫声。艾斯没有动。
“火焰猴！”
手掌心突然传来一阵刺痛。莉莉西亚用指甲掐了一下他的掌心肉，用力往下拽了一把：“艾斯！”
艾斯肩膀一震，低下头：“啊？”
莉莉西亚正仰着小脸，猫眼墨镜滑到了鼻尖底下，那双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下巴：“你突然在路中间变成石头干什么，挡着本神明的道了，Yeah！”
“哦……没什么。”艾斯深吸了一口带着烤酱油味的空气，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的黑发，“刚才走神了，抱歉抱歉！”
莉莉西亚没有立刻转头。她看了看艾斯按在帽檐上的手指，又转头看了一眼那个空无一人的十字街角：“你刚才在看什么，Yeah？”
艾斯顺着她的目光又看了一眼那个街角，嘴角慢慢往上扯出一个笑：“没什么，刚才好像听见了一个以前认识的老朋友在笑。”
“你的朋友，Yeah？”
“嗯，很小的时候就认识的兄弟。”
“那你怎么不追上去把他抓过来，Yeah？”
“追不上的。”艾斯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因为那家伙早就已经不在了。肯定是我刚才吃太饱，耳朵出毛病听岔了。”
莉莉西亚歪了歪脑袋，盯着他脸上的笑容看了两秒，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猴子，Yeah。”
“哈？！”
“连自己兄弟的声音都能听错，你的耳朵眼里肯定塞满了披萨面饼，扣五百分，Yeah。”
“喂！哪有你这么说人的？！”
“本神明只是在陈述事实，Yeah！”莉莉西亚突然举起两人扣在一起的手，用力往前一拽，“快点走！再磨蹭下去，前面的摊子都要收木板了，Yeah！”
艾斯被她拽得往前跨了一步。
他低头看着身旁这个踩着木屐、满脸不耐烦地拉着自己往前冲的银发少女。手心里传来的温度微凉，五根纤细的手指却扣得死紧。
就像小时候在山里乱跑，谁要是停在原地发呆，另外两个总会回头大喊“快点跟上，不然把你丢下不管了”。说是要丢下，最后却谁也没走远。
艾斯眨了眨眼，眼底那点沉甸甸的阴霾散了个干净。
“哈哈！也是！”艾斯反手握紧她的手，迈开长腿跟上她的步子，“走吧！今天一定带你把剩下的摊位逛个遍！”
“哼，那就继续护送本神明，Yeah！”
两人挤到屋檐下的杂货摊前。莉莉西亚仰起脖子，指着横梁上挂着的一串紫色风铃：“火焰猴，你看那个，紫色的，Yeah！”
艾斯抬头看了一眼：“哦！跟你头发上戴的那个挺像的！”
“那是紫藤花！不是风铃，无知猴子，Yeah！”
莉莉西亚嫌弃地哼了一声，剛转过头，一阵夜风顺着巷口穿堂而过，吹得摊位前的彩色纸幡沙沙作响。
她鬓角的银发被风吹起，别在耳上方的紫藤花簪轻轻晃了两下，突然松脱了一截。
艾斯伸出手：“喂，莉莉，别动！”
“哈？”
莉莉西亚还没反应过来，艾斯已经松开她的手，伸向她的鬓角：“你那朵花要掉了！”
莉莉西亚下意识抬手去摸：“什么？！”
“都说了别动啦！”艾斯一把捉住她抬起的手腕，“你一碰就真掉了！”
艾斯弯下腰，脑袋凑近了些：“我看看啊……”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莉莉西亚一垂眼就能看清他鼻梁上浅浅的雀斑，以及他因为专注研究花簪而微微皱起的眉头。
“啊，原来是这里缠住了。”
平时大大咧咧、干什么都横冲直撞的火焰猴，此刻手指动作放得很轻，一点一点把缠在花穗里的一小缕银发拨出来。
发丝滑过指尖，耳廓边泛起一阵痒意。莉莉西亚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喂！别乱动！”
“本神明没有乱动，Yeah！”莉莉西亚耳根泛红，顶了一句，“那是因为你弄得很痒，Yeah！”
“哦！那我再轻点！”
艾斯低头继续摆弄那支花簪，把簪脚重新固定回原位，又用指背将那串紫藤花穗拨到她耳后：“好啦！这下应该不会掉了！”
他退开半步，拍了拍手。
莉莉西亚抬手摸了摸稳稳当当的花簪，仰头打量了他一眼：“没想到你这只笨手笨脚的猴子，居然还会弄这个，Yeah。”
“哈？这有什么难的！”艾斯得意地咧嘴一笑，“以前路飞那家伙经常把东西缠在头发上，我可是很会解这种东西的！”
“路飞？你弟弟，Yeah？”
“对啊！”
莉莉西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专门替小猴子梳毛的大猴子，本神明决定给你加一百分，Yeah。”
“谁梳毛了啊？！而且才加一百分？！”
“已经很多了，Yeah！”莉莉西亚话音刚落，突然往前迈了半步，伸出双手，“别动。”
“啊？”这次轮到艾斯愣住了。
莉莉西亚踮起脚尖，一把扶住他头上那顶歪歪斜斜的橘色牛仔帽。刚才艾斯低头替她弄花簪，帽檐一直歪向一边，连帽子上的笑脸哭脸徽章都快滑到额头上了。
“你这只猴子，帽子都戴歪了，Yeah。”
艾斯下意识想抬手：“哦，我自己来——”
“别动！本神明还没弄好，Yeah！”莉莉西亚瞪了他一眼，努力伸长胳膊想把帽檐往上扶正。
但她个子不高，踩着木屐踮起脚尖，手指也只能勉强够到帽顶，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艾斯低头看着她费劲伸长胳膊的模样，没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Yeah？！再笑本神明就把你的帽子扔进海里！”
“哈哈！那可不行！”艾斯笑着弯下腰，把脑袋主动凑到她面前，“这样总够得着了吧？”
莉莉西亚哼了一声：“早就该这样，Yeah。”
她伸出双手，重新把他的橘色牛仔帽扶正，又顺手把垂在下巴边的帽绳理顺：“好了。”
艾斯直起身，抬手碰了碰端正的帽檐：“哦！谢啦莉莉！怎么样，帅不帅？”
莉莉西亚上下扫了他一眼：“勉强像只体面的猴子，Yeah。”
“哈哈哈哈！那不还是猴子吗！”
莉莉西亚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本来就是，Yeah。”
艾斯看着她，帽檐下的笑容轻松了许多，伸出右手：“走啦！”
莉莉西亚看了一眼他的手，自然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哼，算你勉强过关，前面给本神明开路吧，Yeah。。”
两人沿着祭典主街继续往前走，沿街的红灯笼一盏接着一盏，夜风吹得彩色纸幡沙沙作响。
前方的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嘹亮的吆喝声：
“花火大会马上就要开始啦——！”
“想去山顶神社许愿的客人，请抓紧时间！”
“最后一发烟花结束后，就可以去祈愿树挂木牌啦！”
莉莉西亚抬起头：“祈愿树，Yeah！”
“哦！”艾斯一拍脑袋，“对了！萨奇之前说过那个！”
“你这只猴子该不会忘了吧，Yeah？！”
“哈哈！差一点！”
莉莉西亚翻了个白眼，满脸鄙夷：“负一万分，Yeah。”
“喂！这也要扣？！”艾斯笑着挠了挠头，转头望向街道尽头。
主街前方的坡道口已经聚起了一大群人，不少镇民手里捏着花火大会的彩色传单，正三三两两地朝山坡方向涌去。几个小孩兴奋地跑在最前头大喊：“快点快点！我要第一个把愿望挂上去！”“听说挂在最高的树枝上最灵验！”“骗人！明明挂在哪里都一样！”
艾斯听得眼睛一亮：“莉莉！我们也早点上去吧！”
“为什么，Yeah？”
“当然是占个好位置啊！”艾斯指了指山顶的方向，“萨奇不是说了吗？最后那发烟花最大！要是去晚了，前面全是人头，什么都看不见！”
莉莉西亚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通往山坡的主街上，穿浴衣的镇民越聚越多，有人举着苹果糖，有人提着水袋，几个小孩举着风车在人群里横冲直撞。
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刚从她身旁挤过去，粗布袖子险些刮到她鬓角的紫藤花簪。
莉莉西亚脚步一退，直接贴到了艾斯身侧，抬手不满地推了推猫眼墨镜：“这些凡人！为什么全都挤在一起，本神明不喜欢这么多人，Yeah！”
“哈哈！因为大家都想去看烟花啊！那怎么办？”
莉莉西亚抬起下巴：“让他们全部给本神明让路，Yeah！”
“哈哈哈哈！那怎么可能啊！”
“放肆！区区凡人——”
“好啦好啦！”艾斯笑着握紧她的手，“我带你从旁边走！”
“旁边，Yeah？”
“嗯！”艾斯伸手指向街道另一侧。
那里有一条挂着零星红灯笼的幽静小路，顺着山势蜿蜒向上，路口立着一块陈旧的木牌，上面画着指向神社的箭头：“那边不是也能上山吗？”
莉莉西亚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会儿：“好像确实没有什么人，Yeah。”
“对吧！走，我们先上去占个好位置！”
莉莉西亚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火焰猴。今天难得提出了一个有建设性的建议，Yeah。”
“哈哈！那给我加几分？”
“五分，Yeah。”
“才五分？！”
“嫌少就扣掉，Yeah！”
“喂！！”
艾斯笑着拉起她的手，拐进那条僻静的小路。走了没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问：“对了，莉莉。”
“干嘛，Yeah？”
“你想好要在那棵树上写什么愿望了吗？”
莉莉西亚脚步一顿，警惕地抬起头：“你问这个干什么，Yeah？”
“哈哈！好奇嘛！看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萨奇不是说了吗？愿望不能给第二个人看，会不灵验，Yeah！”
“哈哈！你还真信啊？”
莉莉西亚瞪大眼睛：“本神明当然知道那只是凡人的传说！但是，既然是本神明难得参加一次的祭典，就应该尊重当地的习俗，Yeah！”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艾斯笑得肩膀直抖，“那我可得好好想想要写什么了！”
莉莉西亚狐疑地望向他：“你也要写，Yeah？你有什么愿望？”
艾斯摸了摸下巴，故意拖长了声音：“唔，这个嘛，要不要告诉你呢？”
莉莉西亚立刻竖起耳朵：“说，Yeah！”
“哈哈！不要！”
“哈？！”
艾斯笑嘻嘻地指了指她：“你自己刚才不是说了吗？愿望不能给第二个人看！所以我的也不能告诉你！”
莉莉西亚的脸沉了下来：“你这只狡猾的火焰猴！！本神明命令你现在就说，Yeah！”
“才不要！”
“说！”
“不说！”
“负十万分，Yeah！！”
“哈哈哈哈！那也不说！”
两人一路吵吵闹闹地走过小路拐角，身后祭典主街的喧闹声渐渐被夜风甩远。红灯笼沿着山道向上延伸，层层叠叠的青石台阶隐没在浓密的树影深处。
“哦！就是这里！”艾斯仰起头望向山顶，“从这条石阶穿上去，应该很快就能到神社了！”
“哼，那还等什么，Yeah？”
莉莉西亚抬起下巴，提步便往上迈。
然而木屐刚踩上第一层石阶，脚趾间被硬布鼻绪磨红的地方便猛地窜起一阵钻心的刺痛。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脚尖不着痕迹地往回缩了半寸，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站稳。
艾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从刚才逛完捞金鱼摊开始，她脚下木屐敲击石板的声音就越来越慢；平日里走起路来恨不得甩开所有人八条街的大小姐，刚才在街上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后他半步；就连方才踮起脚替他扶正帽子时，她的眉头也悄悄拧了一下。
艾斯低头看了看那双漂亮却硬邦邦的原木木屐，又抬头望了望眼前一眼望不到头的陡峭石阶。
他忽然松开了扣着莉莉西亚的手。
“火焰猴？”莉莉西亚疑惑地抬起头，“干嘛，Yeah？”
艾斯没有回答。他往前跨了两步，踏上第一层石阶，随后自然地转过身，背对着她弯下腰，单膝微屈，稳稳地蹲在了她面前。
莉莉西亚眨了眨眼：“你在干什么，Yeah？”
艾斯回过头。橘色牛仔帽的帽檐随着转头的动作轻轻扬起，露出那张带着浅浅雀斑的脸。山道两旁的红灯笼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眼底，他咧开嘴角，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爽朗又明亮：
“上来吧，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