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珏垂下眼,虽面无表情,但手上青筋猛然暴起,好像下一刻就要徒手把药炉捏碎。
裴瑛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一挑眉,刚要继续刺激他,但一个念头忽然涌上心间。
———莫非他不知道这是避子的药?
裴瑛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闯祸了,连忙寻了个由头,溜之大吉。
不过她才不想管这夫妻俩的事,他们吵起来才好呢,她只想着如何还二十年前沙谷之战死去的五万个弟兄们一个公道。
兄长多年来为此事殚精竭虑,夜不能寐,本想着此次回京不仅要受封大将军,更是要为昔年兄弟们陈情喊冤,可光是他受封一事尚未尘埃落定,朝堂上又议论纷纷,多番权衡之下,他只好先按下喊冤的念头,待日后有机会再慢慢行事。
虽说如此,裴瑛每夜都能听到他哀叹之声,又见他常常失魂落魄,只恨沈镇山已死,任是冲天的怒气,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裴瑛看着很是痛心,仇人死了,冤情也有口难言,难道只能就此罢休?
沈镇山死了,他不是还有一个女儿么?
父债子偿,换成女儿,也是一样的。
她向来急性子,这样想,便这样干了。
谁料好像牵扯出更大的一件事来。
她加快了脚步,直奔公主府。
裴瑛走后,段珏久久杵在原地。
待到药都凉透了,他才如梦初醒。
然后缓缓举起药炉,饮下。
苦意在口中爆开,辛辣的味道呛得他连连咳嗽,药汁从他嘴角流下去,濡湿那桑蚕织金的领口,令他发酸作呕。
她平日就是要忍受这般糟糕的味道?
她宁可忍受这般糟糕的味道,也不愿与自己直说?
心头莫名浮现那些昏暗的夜晚里,鸳鸯纱帐旖旎,揉皱的被褥衬得少女的肌肤如玉,面色飞红,秀眉拧起,美目娇嗔……莫非都是装出来的吗?
可她如此敏感,略一挑逗便浑身发颤,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装出来的。
段珏忽然被呛到,松了手,药炉砸落在地,褐红色的瓷片碎了满地。
有侍女路过听到动静,忙蹲下要收拾。
“滚开!”段珏声音嘶哑不堪。
侍女听话地退下了。
段珏忽然心念一动,万一是那裴瑛胡诌的呢?
他低头拾起一块瓷片,瓷片上残留着一点药渣,他拿起来闻了闻,走回药房。
药房火炉已熄,此时无人值守,他走到药屉前,一个一个抽开,一个个比对。
不一会儿,药房被他搅得一片狼藉,瓶罐打翻在地,药尘飞扬,外头千金难求的石斛、团参、灵芝等被他踩在脚下,尽数毁于一旦。
终于,他停了下来,捻起眼前一小撮红绒般的花须,放到鼻尖。
藏红花,最能活血化瘀。
他轻笑了一声,把这撮花须轻轻放回原位。
万一她有苦衷呢?
段珏推开门,走了出去。
万梨云见裴瑛走了,段珏又回府,忙让梅雨回自己的屋子,不过左等右等,却等不到段珏找她。
平日段珏一回府,总要先来找她,才肯去沐浴更衣,或是处理事务。
莫非又遇到了什么要紧的事务,竟连自己都无暇顾及?
思及此处,万梨云的心又免不了砰砰直跳、想去一探究竟。
她刚要推门,谁料门恰好从外头被拉开了。
段珏比她高很多,往常他与她说话都会刻意弯腰垂头,而此时他长身玉立,头仰得高高的,唯一双瞳仁向下觑,森森盯着万梨云。
万梨云吓了一跳,她从未见过段珏这种神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怎么了?”万梨云关好门,柔声问道。
段珏看着她温软的唇瓣一张一合,目光稍缓,下一刻又冷硬起来。
万梨云抽了抽鼻子,这才看到他领子一片污渍,忙道:“这是药撒了吗?怎么弄的?我帮你更衣吧。”
说罢伸手便要解他的外裳,段珏借机拉过她的手腕,拧起她的下巴,低头便吻。
草药气息蔓延至万梨云唇舌之间,她一愣,惊觉无比熟悉。
这不是她每日必喝的避子汤吗?
她心中蓦然惊慌,但见段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好任由他索取自己。
情到浓时,万梨云下意识将手攀至他的腰间,刚要解开腰带,却被段珏按住,随后猛地把她推开。
段珏喘着气,舌尖还绕着她口脂的甜腻,与喉间苦涩混在一处,竟融成别具一格的辛辣味道。
他分明平复好了情绪,想沉下心来与她好好聊聊,但一见到这张美得近乎无暇的脸,他就有一股摧毁殆尽的冲动。
万梨云迷茫地望着他。
“这药这么苦,我真舍不得让你每次都喝。”段珏似笑非笑。
万梨云脸色陡然变得惨白无比。
“所以你以后不必喝了,我再也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