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段珏平日不爱看这些唱唱跳跳的,是万梨云对纳妾一事还是不死心,想起梅雨所说的长乐坊,就正好派人请一班顶好的乐班。
谁料段珏兴趣缺缺,他幼时在宫宴上早看腻了,反倒是万梨云神采奕奕,乐在其中。
裴瑛性子活泼,嘴总闲不下来:“王妃你瞧,她们的袖子怎么一会儿红、一会儿蓝,真是稀奇!”
万梨云不擅长应对叽叽喳喳的人,算下来,自她入京以后,能与她以平等的姿态相处的女子,也就吕承真、贞阳与身旁的裴瑛了。
“你我年纪相仿,咱们以姐妹相称便是了。”万梨云略带矜持道。
“沈姐姐。”裴瑛嘴倒是甜。
“沈姐姐,你怎么有点闷闷不乐呀?”她又道。
“有吗?”万梨云一愣,她此刻分明什么都没有想。
“你的眉毛都拧一块儿去啦。”
万梨云半信半疑地用指尖轻抚额头,果然如她所说,才知应是这段时日殚精竭虑,连带着眉头都不自觉紧张起来。
她笑笑道:“这几日没睡好。”
“是为着沈王爷的事情么?”裴瑛又问道。
她问得太猝不及防,一点儿不委婉,万梨云额角直跳。
沈镇山虽死于段珏刀下,但对外宣称是染病而死,陛下体恤功臣,以王侯之礼下葬京郊,全了沈家脸面。
据说沈镇山还对裴烈父子有恩,裴瑛此番关心合乎礼仪,但许久没人当着她的面再提起沈镇山,此时听到这个名字,还是让她下意识心惊肉跳。
万梨云定了定神,淡淡道:“生老病死乃常事,我虽心中凄然,但已尽力向前看,妹妹莫要再提已故之人的名讳了。”
“是了,骨肉分离真乃天下第一痛事,不怪沈姐姐失神,若换做了我,定然日日怮哭,没个大半年都释怀不了。”
万梨云嘴角一僵,罢了,裴瑛自幼在军中长大,不通人情世故,讲话直率了些……可以原谅。
“只可惜沈王仅你一个独女,也没个男子继承澄江州的宅子和田地,全都充公了,那宅子连外墙都拆了呢,原地搭了一个小庙,倒是香火不断。”
万梨云不知道她这是给自己报喜还是报忧来了,又怕她说话太大,被段珏听到,便忙重新把目光投向舞榭,生硬打断道:“你瞧,是不是又换了一支舞?青绿色的衣裳,倒像起伏的山峦。”
裴瑛果然被吸引,连连称赞。
“姐姐,这京城着实热闹风光,我好喜欢这里呀,我与兄长留在京城的这些日子,我还能找你玩吗?”
她扭头笑道,露出尖尖的两颗虎牙,一举一动皆是少女的天真,又不可避免地夹杂着边关的野气,二者杂糅在一起,真真叫人难以移开视线。
万梨云点了点头。
她看见前头段珏和裴烈时不时交谈几句,想起贞阳的叮嘱,便要竖起耳朵细听,只不过丝竹声太吵,她努力了很久都听不见什么东西,反而是段珏神色忽明忽暗,笑得比哭还难看。
裴瑛又扯着她问了很多京中风物,万梨云一一回答,又反问她澄江州现在如何了,两人不约而同地提起澄江下游的乱石滩,才惊觉彼此幼时都在那儿玩过。
“说不定我早就见过姐姐了!”裴瑛眼睛亮亮的。
可不敢……万梨云暗自嘀咕,却只是微笑着点点头。
“姐姐出身武将世家,那姐姐可会武功?要不与我切磋切磋?”裴瑛熟络之后便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我不会,”万梨云老实道,“我幼时生性懒惰,父王也没逼着我学。”
裴瑛惋惜地叹了口气,片刻,又幽幽道:“出生在有权有势的人家里真是好呀,靠着祖辈的功勋余荫,便可安享锦衣玉食,不像我们,从小风吹雨打……”
万梨云听出她说话刺刺的,不好接话,便沉默不言。
“姐姐,你知道吗,其实我和阿兄的上边还有一个大哥。”
“哦?”
“我爹当年便是沈王爷的经略使,我大哥也在沈王爷麾下,跟着他上阵杀敌,好生威风。”
“你大哥叫什么?”万梨云随口一问。
“已故之人的名讳,还是不提的好。”裴瑛顿了顿,脸上浮起哀婉之色。
万梨云一时无言,刚要开口安慰,她又继续道:“他死在沙谷之战了,姐姐,你知道沙谷之战吗?”
万梨云点点头。
这已经是二十年前的战役了,也是沈镇山的扬名之战。
彼时西北邦国战争不断,互相兼并,最终演化成一个大邦国,野心渐大,欲攻占国朝西北连片城池,沈镇山一骑当先,率二十万大军大败敌军,打得对方一团散沙,人心溃散,从大邦国又分散为零零散散的小国。
据说沈沙谷之战后,敌军尸横遍野,沈镇山好心命人将他们就地埋葬,竟数出了十万余尸首,缴获粮食武器更是不计其数,消息传回皇城时,先皇在御座上笑得一颤一颤,十分开怀。
此后西域一片安宁,偶有小国来犯,不过蜉蝣撼树,故而西北军愈发无所事事,军心松懈。
但蚊虫一多起来也惹人厌烦,随着周边小国屡屡进犯,段瑜大手一挥,决意好好震慑一番,宣扬国威,便引出了裴烈入京这种种事情。
万梨云的思绪回到裴瑛的话里,她接口道:“父王的成名之战,我岂能不知道?”
谁料裴瑛忽然脸色一变,语调带讽道:“沈王爷是不是可威风、可厉害了?”
万梨云瞧着她有些不对劲,觉得她到底还是个意气用事的小孩,应是把大哥的死归咎到沈镇山头上了,只得道:“好端端的,说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反正父王都死了,不过是身后虚名罢。”
裴瑛见她如此生硬地岔开话题,轻轻哼了一声,扁了扁嘴,也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