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太残忍了。
她这些年来困苦至今,时时被梦魇缠绕,担惊受怕不得眠,如今又怎能把这等苦痛加在旁人身上?
沈千秋到底遭的报应也够了。
万梨云冷冷地笑了几声,自己几时又是这种大善人了?
其实是她没有沈镇山的魄力,不知道怎么弄死沈千秋,又瞒天过海把她的尸首带出来罢了。
银枝悄悄看着她眼中忽暗忽明,虽心惊胆战,但也不敢擅自打扰。
万梨云叹了一口气,银枝见她浑身气势收敛,忙过去谄媚道:“王妃今后有什么需要奴婢做的,奴婢自当万死不辞!”
万梨云瞥了她一眼,道:“你照顾好小姐便是了。”
她环顾屋内,陈设实在少得可怜,也没个蓑衣油伞,外头的雨愈大大了,夹着狂风呼啸,他们上山时没带伞,怕还要在此处困着不知多久。
而且她怕外人嘴碎,命侍从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许擅自上山。
“小姐,你……好自为之吧。”万梨云重新替她梳好发髻,像从前一样半跪在地,细心整理着她的衣裳。
沈千秋猛地背过身去,不想再看她。
万梨云看着素舆上的瘦弱背影,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外。
银枝忙道:“外头下着雨呢,王妃这就要走了吗?”
“留在这里作什么?小姐巴不得我走呢。”几点雨丝溅到万梨云脸颊上,很凉。
她观望了一会儿,一鼓作气跑出去,身影瞬间被雨雾吞没,整片天地影影绰绰。
银枝忙奔到沈千秋跟前,轻声安慰她。
彼时段珏倚在寺庙侧门檐下,正对着沈千秋的居所,一串雨链在他身侧摇晃,雨珠沿着铜莲花坠落,
他刚从西堂出来,内心烦闷,便渡步到此处僻静之地,谁料雨渐渐大了,天地朦胧,他倒品出了几丝禅意空灵。
他可不是伤春悲秋的人,骤雨如针,漫过山林,他忽然有感而发,扯着嗓子嚎。
“雨潇潇兮———湿我袍———”
“风泠泠兮———卷云霄———”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实在是他才学有限,编不下去了。
雨中忽然有一团绿雾朝他逼近,他一愣,定睛一看,连忙扯下头上斗笠跑过去。
“你怎么跑出来了?也不拿个伞!”
他把斗笠举到万梨云头顶,带着她跑回檐下,只见万梨云浑身湿透,雨珠挂在睫毛上微微颤动,又滴到她苍白的脸上。
段珏忙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又把她的手放怀里捂着。
万梨云随意抹了一把脸,把黏在脸颊的碎发捋到耳后,才道:“我不想待在那里了,便出来了。”
“这雨这么大,你傻啊。”
万梨云抬眼望着他,他俊秀的眉毛拧成一团,一滴雨珠从他额头正中落下,划过他高挺的鼻梁,落到唇间。
她抬手轻轻擦去,又忽然觉得此举过为亲昵,有些不妥,迅速缩回手。
谁料段珏猛地凑过来,仅是蜻蜓点水般,便皱眉道:“你的嘴唇都发白了,怎么也不知道说冷?我去让人烧些水,再拿些干净衣裳,你先进屋暖和一下。”
万梨云点点头。
寺庙的僧人都不用浴桶,段珏翻来翻去才找到一个落了尘的,亲自擦洗了好几遍,烧好水后又亲自试温,才寻了个静室让万梨云进去。
僧人见段珏竟亲自做这些杂役活儿,不由得面面相觑。
一切妥当后,万梨云扯过屏风,却见段珏坐在原地不动,有些愠怒道:“你怎么不出去?”
段珏一愣,忙转过身,道:“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不知道要去哪儿,你别赶我走。”
见他背靠着屏风坐下,岿然不动如打坐,并无半分邪念,万梨云无法,只好由着他了,而且此处人生地不熟,有他陪着也是好的。
她把身子浸在浴桶里,雾气氤氲,静默无言,唯闻雨落淅沥。
她心里发闷,忽想起方才银枝所言,犹豫半晌,终于忍不住轻唤:“段珏。”
“怎么了?”应答很快。
万梨云又愣了片刻,才轻轻道:“你……都知道了?”
这回轮到段珏沉默半晌,万梨云顿时后悔太莽撞,让二人都下不来台。
当她终于忍受不住这沉默,刚要开口道歉,却听得低低一声:“嗯。”
她不知道这个“嗯”是什么意思,但听段珏语气平缓,似乎并无怒气,便又大着胆子问道:“你知道我不是沈千秋了?”
段珏在屏风后的身影动了动,万梨云以为他要起身寻来,忙转过身,谁料他只是换了个坐姿,依旧背对着屏风,背对着浴桶。
“嗯。”
又是一个“嗯”,万梨云有些急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