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前头终于透出了细微的光,顶头木门已斑驳腐朽,沈镇山推了推,露出一个小缝。
众人竖耳倾听,却发现外头安静得紧,偶尔有清脆的算盘声,想来追兵没找到这里,并无大碍。
沈镇山推搡了万梨云一下,她不满地回头看了一眼,只好推开门,爬出去。
她刚探出半个身子,外头的光线刺眼,叫她下意识紧闭双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适应,缓缓睁开。
却见微风徐徐,一方木桌映入眼帘,这间茶楼委实破败,横梁腐朽,门窗破烂,鼻尖也萦绕着淡淡的霉味。
可坐在木桌前的男子却怡然自得,纤长的手指举着茶杯赏玩,仿佛置身于城内最豪华的琉璃酒楼,尽管他指尖的茶杯是陶土烧制,边上还豁了个口儿。
万梨云只瞧见那人一身戎装,还以为是来接应沈镇山的人,等她看清那人面目时,顿时如坠冰窟。
“上边如何?”
下头传来沈镇山的声音。
几乎是一瞬间,万梨云立刻拔下脑后银簪,往沈镇山咽喉刺去———
一枚飞刀比她更快,直直击飞了她手中簪子,震得她手臂一阵发麻,可见甩刀之人力度之大。
万梨云反倒是意料之中,她没有回头,而是拔下了另一支簪子,再一次刺向沈千秋。
有人直接握住了她高扬起的手腕。
茶杯摔落在地,正好滚入地道,砸到沈千秋头上。
沈千秋不知发生了什么,愤怒地往上望,却见竟有两人逆光而站,万梨云双唇颤抖,双眼圆睁盯着她,尤为可怖。
而万梨云身后的男子比她高出一个头,面容俊美,但眉宇尽是冷意,下巴桀骜地高扬着,眼瞳却瞥向下方,露出幽幽一片眼白,更是鬼气森然。
沈千秋却愣愣地看着他,一时忘了呼吸。
万梨云的后背抵着那人宽厚的胸膛,她挣了挣手,却纹丝未动。
沈镇山忽然按下沈千秋的头,拉着她在地道里掉头狂奔。
“沈王殿下,你再让我为难,我就只好命人往里头灌水了。”
沈镇山闻言只好止住脚步,其实他的身子早已支撑不住。
万梨云又扯了扯手,可那人力度实在大,根本挣脱不开。
“干什么?”那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问道。
“你们方才不是同气连枝、患难与共吗?怎地方才一见了我,你就要痛下杀手,连父女姊妹之情都不顾了?”声音带着些戏谑,很陌生,陌生得叫人心寒。
万梨云垂下头,发髻松散下来,轻轻滑落在肩上。
“璟王殿下恕罪。”
身后那人没想到她竟会这样说,似乎觉得很有趣,轻笑道:“我又没生气,何来恕罪一说?”
万梨云没有接话,一阵沉默。
段珏挥了挥手,立刻有侍卫上前,双双架住沈镇山父女,见沈镇山后背和掌心受伤,又与段珏禀告。
段珏挑眉,看向万梨云:“都是你干的?”
万梨云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手掌不是。”
“你还真是矛盾。”
段珏命医师好好给沈镇山包扎,免得失血过多而死,沈千秋被侍卫扯得疼了,到底没忍住,朝着万梨云喊道:“救我!”
救?怎么救?
万梨云自嘲地笑笑,可惜她方才还不够快,留着沈千秋这张嘴巴,都不用说严刑拷打,只怕骂她几句,她就能全招了。
段珏冷眼看着这一切,忽然感觉到身前的少女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低下头,才发现不知何时,万梨云的衣裳浸满血迹,右肩肿胀。
原来是万梨云右肩负伤,左边手腕又被段珏牢牢抓着,拉扯之下伤口不慎撕裂,更是血流不止。
这种程度的伤,她忍了多久?
段珏下意识松开了手,万梨云眼前发昏,双腿失力,向前扑去,被他拦腰抱住。
“都让你乖乖呆在王府里,是谁让你出来的?”
万梨云有些出乎意料,他竟然问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见她不回答,段珏又道:“我虽不知你从何处听的风声,可沈王有错在身,你身为皇家女眷,我的王妃,竟与他沆瀣一气,庇奸纵恶……按律,当斩。”
他附身在万梨云耳畔说着,语气格外轻,但说出来的话叫人如此胆寒。
可万梨云神色淡淡的,似乎并不惧怕。
“私自逃出府也就罢了,可贞阳明明提醒过你,你为什么要辜负她的好意呢?”
万梨云感受到耳畔声音渐渐模糊起来,失血过多让她神智开始不清醒,沈镇山尚有医师为他包扎,那自己呢?
段珏迟迟不让医师为自己疗伤,是故意的吗?
假面夫妻做久了,此时褪去了所有粉饰,才发觉不过是一名位高权重的王爷与一介罪奴罢了。
“是被沈王砍的?”
万梨云隐约听到这句问话,张了张嘴,却发现喉间渴得厉害,嘶哑着说不出话,只好微微点头。
“你们父女真是奇怪,之前便心存嫌隙,现在更是拔刀见血,可你为什么还愿意助他们出城?”
沈镇山在一旁听着,内心十分紧张,害怕万梨云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可他只见她头一歪,整个人跌倒在段珏的臂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