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那几个老骨头死的死、病的病,刘皇后已是强弩之末,自然要奋力一搏,”他顿了一下,“我们乃一母所生,你作为我最亲的胞弟,血浓于水,会始终站在我这边,对吗?”
段珏愣愣望着他,纷乱念头涌入心间,竟不知是何滋味。
“臣弟,自然永远和皇兄站在一起。”
他听到自己口中不由自主吐出这句话。
段瑜嘴边勾起一抹极为克制的笑,不知是得意还是嘲弄。
“皇兄要做什么?”段珏低声问道。
段瑜没回答他,解下腰间玉牌,塞到他手中,“明日上朝,为了我,或是为了你的王妃,你务必要来。”
“我要做什么?”段珏一惊,拿着玉牌不知所措。
“就按你平日的性子来,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段珏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点点头。
“你现在若得闲,便帮我起草一诏书罢。”
“什么诏书?”
“将来的立后诏书。”
段珏吃惊地望着他,但段瑜依旧云淡风轻,亲自斟水,挽起袖子为他磨墨。
段珏呆愣半晌,连呼吸都有些急促,他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紧张。
思索半天,眼瞧着墨也快磨好了,他终是忍不住,犹豫着开口问:“皇兄,父皇他……近日如何了?”
“皇上沉疴卧榻多年,刘皇后紧闭宫门,封锁掖庭,不许诸皇子探视侍疾,怀篡反之心,意图挟持朝野,危及宗庙根基,即刻废黜皇后玺绶,迁出中宫,徙置离宫幽居,非有诏旨不得出入。”
段瑜一字一句,务必使人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意思?”段珏隐约猜到了,但不敢相信。
“是废后诏书,我早已拟写好。”
段珏心突突直跳,废后、废后……皇兄与刘皇后之间,竟是如此你死我活吗?
“可刘皇后她……不是嫡母吗?”段珏还是忍不住问道。
谁料段瑜面容猛地沉下来,渡步到段珏跟前,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她可从来没把我们当儿子,她当年怎么对母妃的,你不是不知道,又何必为这毒妇说情呢?”
“臣弟知错。”段珏连忙躲开他的目光,左右乱瞟。
“来,替我拟写。”
“皇兄与皇嫂夫妻情深,皇嫂又仁厚大方,定然能担得起母仪天下。”段珏见方才总归有些尴尬,便随口奉承道。
“皇嫂?”段瑜挑了挑眉。
段珏一听这口气,便知道又不对了。
“怎、怎么了?”
“天地配位,帝王立后。吕氏女吕淑出身勋门,德行端良,娴于礼度。今册立为皇后,居正长秋,执掌宫闱,母仪天下。”
“吕淑?”段珏惊愕地看着他,重复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
“就是淑侧妃。”段瑜耐心为他解释。
段珏一个手抖,毛笔竟不慎摔落在地,溅出一片墨点。
“皇兄恕罪。”他连忙捡起,却见笔尖的毫毛已炸开,是不能再用了,只好另寻一支。
段瑜静静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眸深如墨,不言不语。
段珏新拣了一支笔,吸饱了墨汁,悬停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为什么……不是皇嫂?”他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皇兄虽平日沉着,但到底并无疏离之感,今日不知是怎么回事,神色拒人千里不说,还莫名多了几分阴郁,行事也怪诞起来。
“你说什么呢?皇嫂就是吕淑,吕淑就是你皇嫂。”
段珏终是忍不住了,把笔一搁,惶恐道:“那吕承真呢?皇兄,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会抛下发妻,转而立这小门小户之女为后?”
“住嘴!”段瑜声如惊雷,震得他耳疼,“吕淑已是吕家女,何来小门小户?吕承真多年无子,国本悬虚,朝野忧心,自然担不起皇后之名!”
话是这般没错,但……段珏心乱如麻,此刻很想奔回万梨云身边,细细诉说今日之事。
段瑜好似看出了他的想法,冷声道:“沈镇山与刘皇后近日交往甚密,他也不是善茬,若你与沈千秋讲了今日之事,她再与沈镇山沆瀣一气……我只好按照言官们呈上来的奏折,从严处置,以正臣心。”
“不要!今日之事,我谁也不说!”段珏急道,“况且沈镇山自幼苛待她,想来她也不会暗中帮扶沈镇山。”
“谁知道呢,到底是父女,血脉相连,不得不防,”段瑜不屑地轻笑,“而且沈镇山也走不出这京城了,到时候沈千秋恨死咱们,又该怎么办?”
“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意思……不然你猜为什么我愿意留他这么久?”
段珏呆愣半晌,久久不语。
段瑜绕到段珏身后,轻轻扶正他的发冠,“你我兄弟二人,骨肉一脉,与生俱来,旁人终究异姓殊源,唯有你我血脉乃先天定数,休戚与共,福祸相依。”
他低声轻吟,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声音虽轻,但压得段珏几乎喘不过气。
“待我登九五之尊,你便是从龙之功,是更上一阶的亲王,手握金印。食邑万户,良田美宅,子孙世袭王爵……朕无一不允。”
段珏虽一动不动,却早已汗毛直立,冷汗湿透里衣。
皇兄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自然是要登基的,但不知为何,今日此言,更似……谋权篡位。
他听着这丰厚的许诺,却并无半分激昂之感,愣了好半天,才吐出几个字道:“我只想、只想和沈姑娘在一起……”
段瑜一愣,旋即笑起来,“待我继位,便赐你御天宝剑一把,三品以下官员,你皆可先斩后奏,朝野之上,自然无人不允你们在一起!”
这话听得段珏心惊胆战,终觉得万般不妥,便没接话。
“写吧,也不早了,你写完了就回府吧,还是要留下来,与我一起用过晚膳再走?”
“臣弟、臣弟今日就不叨扰皇兄了。”
段珏颤巍巍下笔,极力写得工整,但素日疏于练字,只能算看得过眼。
段瑜却不在意,见他写完,也没有拿起来看的意思,只是微微一笑,吩咐门外太监好生送他出去。
临了,段珏思索片刻,又折返回来。
“皇兄,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段瑜有些意外,但还是道:“你既然说了这话,想必心中早有决断,但说无妨。”
“我去澄江州接沈姑娘时,被人追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