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梨云怔怔望着他,心中忽而百感交集,不知为何,竟抑制不住要落下泪来。
“若我不是沈家女儿,便不会遇到王爷了。”
段珏连忙摇了摇头,“若你不是沈家女儿,我也是要去澄江州作奉迎使的,到时候我又遇着你,我便继续把你抢回来。”
“我又不用入宫,你干嘛要把我抢回来。”
段珏被呛到了,哼哼半天说不出话。
他抬起头望着万梨云的脸,美虽美,却比往日少了几分活气,眉宇间笼罩着淡淡的哀愁。
段珏忍不住伸出手,缓缓抚上她的脸颊,一片冰凉。
万梨云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可段珏的手心实在炽热,竟让她忍不住贪恋这片刻暖意。
段珏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将自己的唇轻轻贴了上去。
也是一片冰凉。
他不敢索求太多,只是如蜻蜓点水,眼前之人呵气如兰,令他醉心。
指缝忽而传来湿润的触感,段珏连忙退开,嗅到手中咸咸的味道。
再看万梨云,眼眸低垂,盈盈泛着水光,不知何时已是满脸泪痕。
她无声无息地哭着,却面无表情,在寂静的夜里有些瘆人。
万梨云僵硬地勾起嘴角,唇边还残留着段珏的热气,但转瞬即逝,她又变得冰凉一片。
段珏欲言又止。
“王爷该歇息了。”她轻轻道,声音有些嘶哑。
“对不起,我……”段珏下意识就要擦去她眼角泪痕,却又怕她不喜自己触碰,伸出半空的手还是收了回来。
他急忙掏出手绢塞到她手中,万梨云攥着手绢,却迟迟没拭去泪水。
“我失态了……请王爷更衣。”万梨云勉强笑了笑,替段珏脱下外袍。
“我自己来就好。”段珏慌忙躲开她,在她的注视下又磕磕绊绊解下中衣,抱过一张毯子,径直铺到地上。
“你睡榻上,我睡地上。”
万梨云一愣,反应过来后立马摇头:“不行,王爷地位尊荣,怎可睡地上?王爷睡榻上,我睡地下。”
“不行,哪有让自己妻子睡在地上的道理,传出去我的面子还要不要了?”段珏反驳。
万梨云听到“妻子”一词又沉下脸,却想起此事也已成板上钉钉,自己再无需入宫,不由得轻叹一声,只觉世事无常,无声苦笑。
“要不然咱俩一起睡榻上,这样谁也无须可怜谁。”段珏小心翼翼建议道。
床榻的确足够二人同寝,但万梨云从未和男子有过如此亲昵的举动,不由得脸红耳热。
段珏连忙又道:“我不勉强你,我还是睡地上吧!”
万梨云的确不愿再退一步,便点了点头。
段珏虽有些失望,但仅过了一瞬,他便兴高采烈地躺在了地上,毕竟能与万梨云同寝于一室,已经让他十分开心了。
万梨云略感尴尬,随意擦了擦脸便躺下了,扭过身不看他,望向窗外明月流光,竹影映墙。
春蝉嘶鸣,夜风悠远。
段珏平躺着,亦不敢轻举妄动。
“你若不入宫,我便上你家提亲,八抬大轿娶你回来。”
万梨云本已合眼,听得此话又忍不住睁开,皱起眉头半天说不出话。
段珏以为她不满意,又忙道:“我再去请皇兄赐婚,叫礼部那些官员送聘,让皇后娘娘为咱们主婚。”
没有人理他。
“你睡了?”
一片寂静。
不知僵持了多久,段珏侧过头,偷偷瞧着万梨云的后背,肩胛起伏如山峦般优美,青丝散落榻边。
他总觉得眼前之人如薄冰般一触就碎,呵一口气就融化成水,涓涓入海再不回来了。
以后她要去哪儿,自己都要时时刻刻陪在她旁边,尤其是见沈镇山之时,绝不能再让她孤身一人了。
他想着想着,终是沉沉闭上了眼。
万梨云依旧侧躺着,再没有闭上眼,直到听到段珏平稳的呼气声,她才慢慢转过身。
段珏睡着了,俊美的脸上不再有表情,倒显得有些冷酷,胸口起伏格外明显,早春的夜有些微凉,但段珏体热,竟连被褥都不盖。
自己一个奴婢睡榻上,让亲王睡地上。
这可真是大逆不道、罔顾尊卑,放到从前,她连想都不敢想。
她本该安安静静入宫,分到最偏远的宫殿,被缠绵病榻的皇帝冷落,十日后悄悄服药自尽,了却此生。
可自入京以来仅过了数十日,际遇却如翻天覆地般,窗边孤月仍旧高悬,自己却恍如身在梦中。
造化弄人,可她不信造化,不信道,更不信天命。
万梨云蜷缩成一团,指尖下意识按在唇上,总不知为何心里热热的,烦得她睡不着觉。
那个吻是何意?怕是见色起意罢,她见多了这种男子,沈王府的门仆也曾用这种眼神望着她。
炽热、痴迷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徘徊,黏腻得叫人恶心。
只是段珏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求,心虚得让她不敢与之对视。
她不知道段珏为何对她这般好,自己并无任何惹人喜欢的地方,空得一副皮囊。
不过素日听闻王公贵族皆爱美色,段珏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心口如抽丝剥茧般地疼。
不知这种日子要挨到何时。
她看着熟睡的段珏,方才恭敬的神色尽数退去,半晌,终是冷哼一声,拿起手边被褥砸到他身上。
今夜月明星稀,几点寒鸦惊叫,想必明日是和熙晴日,恰是办宫宴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