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只是愣愣地看着袖口,一时失了神。
沈镇山看着她神思恍惚,却不知女儿家的情思,只得由着她去了。
马车已驶入寿安坊,此处皆是权贵富商所居之地,故而沿路静谧安详,沈千秋悄悄掀开车帘子,远远便能瞧见一座阁楼高耸。
那便是璟王府后院的阁楼,登顶临轩可尽收阡陌市巷,沈千秋仰望着阁楼,隐约能看到一道人影立于栏边,只是不知何许人也。
宽袍大袖,气宇轩昂,身旁侍从林立,不似寻常人家,莫非……便是那璟亲王?
她的心突突直跳,连忙放下帘子,不敢再看。
她自幼被沈镇山保护得极好,对什么政治纷争、利害斗争一窍不通,心中唯情思万千,竟多了些难得的郁闷。
沈镇山瞧她忽而低头郁结,只道她终于晓得眼前危机,颇感欣慰。
可此刻正立于阁楼之上并非旁人,正是万梨云。
果然衣冠衬人,她穿着这身锦绣华服,头顶珠翠宝石,须时刻昂首挺胸,才能让衣裳不吃了自己。
她看着沈家车驾缓缓驶来,心中百感交集。
对沈家的感激、憎恨、惧怕和敬畏皆揉杂在一起,泥水交融,早已浑浊不堪。
而自己的心,也是否早就浑浊不堪了呢?
用过早膳后,段珏便带着闻鹰去马庄挑马了,待会儿她只得独身一人去面见沈镇山,倒省了许多麻烦。
曹嬷嬷立于万梨云身后,阴恻恻盯着她,听梅又怯怯站在曹嬷嬷身边,不敢抬头。
“听闻王妃治家有方,把扶桂遣去洒扫庭院了呀。”曹嬷嬷冷冷道。
万梨云一愣,旋即道:“嬷嬷误会我了,是璟王爷先———”
曹嬷嬷猛地打断:“你好大的胆子,是不是看了我的信?”
万梨云一愣,还未等她应答,阁楼底下便传来几声重咳,原是喜儿走了上来,曹嬷嬷连忙收声。
喜儿与她擦肩而过,转而行至万梨云身边,低声道:“启禀王妃,沈王殿下的宅子在临安街北,已下了帖子,打点好车马了。”
“嗯。”万梨云微微点头,凭着璟亲王妃的身份,她大可直接去沈镇山宅子里等他回来,下人也不敢阻拦。
随后喜儿把曹嬷嬷挤到一边,曹嬷嬷敢怒不敢言,只好又后退一步。
喜儿原先只觉得她只是有些势利眼的婆子,可随时日推移,她愈发觉得不对劲。
最显而易见的便是这沈小姐对自己无端的信赖,她似乎并不爱用从府里带来的侍女,听闻那个叫扶桂的前几日甚至还受了惩处。
而曹嬷嬷虽说是沈小姐的奶娘,可二人看上去并不亲昵,甚至偶然还能撞见曹嬷嬷训斥着沈小姐。
对此沈小姐的解释是,曹嬷嬷是沈王府老人,家母生前叮嘱绝不能与她顶嘴。
喜儿只好接受了这说辞,只是每每撞见曹嬷嬷出言不逊的时候仍不免皱眉,却也只好当作没看到。
今日沈小姐的娘家进京,喜儿瞧她整宿都没睡好,本以为是喜难自禁,可现下却又见她脸色凝重无比,冷漠疏离,实在叫人琢磨不透。
沈镇山的马车由远及近而来,碌碌驶过璟王府门前,万梨云双手紧紧抓着栏杆,瞪大了双眼。
两辆马车,前一辆做工华贵,后一辆则较为简陋,连车帘子都是半耷拉着的。
小女孩儿百无聊赖地倚靠在车边,烙饼啃完了,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也没心思探看京城之繁华。
万梨云向来耳聪目明,沈千秋曾嘲讽她这就是做奴婢的命。
她眼尖尖的便瞧见了那小女孩。
梅雨瘦了,乌糟糟的头发随意扎着,自己走了以后,就没有人给她好好扎头发了。
仅仅只是一瞬,马车眨眼没入宫门。
沈千秋跌坐回车内,魂不守舍。
“怎么了?看到谁在上面了?是不是你心心念念的璟王爷啊?”沈镇山没好气问道。
沈千秋惊魂未定,使劲回忆着方才的惊鸿一瞥。
她看到了和自己无比相似的脸。
只是那张脸冰冷漠然,加之那人华裳傍身,珠翠琳琅,更多了几分敬而远之。
好陌生,却又好熟悉。
她立刻想起一个人,心中升起极为强烈的焦躁和不安,却又难以开口。
“怎么了这是?你瞧见谁了?”沈镇山觉得有些不对劲,追问起来。
沈千秋几度张了张嘴,最后却只说道:“什么都没有看到……”
沈镇山还要再问,马车猛地停下,马匹嘶鸣,随后万籁俱寂。
一道宽厚的男声在帘子外响起:“沈兄千里迢迢而来,未曾远迎,还望沈兄见谅。”
在沈镇山被封为侯王后的第二十二年,他终于又回到了这座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