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小姐,这是奴婢的本名,家母取的。”
按理,奴才们的名字大多艳浮,才能彰显主人家多识博学,这宫里反倒是宽容,她莫名微微有些安心。
柔和的日光洒下,她的眼前一片朦胧,依稀辨得路况,却认不出这是何处。
喜儿扶着她慢慢往前,她双脚许久未着地,走起来有些虚浮,喜儿很耐心,甚至说得上是敬畏。
“璟王殿下呢?”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
喜儿一愣,旋即笑道:“殿下先走了。”
万梨云不免有些黯然,却知道这也是无法的事,人皆有悲欢离合,只不过她悲多离多。
虽与段珏初遇如此狼狈,但姑且也算得上生死之交,细细想来,他待那山贼虽残忍了些,但也算不得滥杀无辜。
那山贼谋财害命,他帮她抵御山贼,权当还了那一夜的救命之恩罢,自己万万不该当着他的面露出那般表情,反而应该好好道谢才是。
不知梅雨现在如何了?京城比澄江州暖和许多,但毕竟春寒料峭,她冷么?知道添衣裳么?沈千秋有没有刁难她?
想着想着,万梨云不知不觉跨过了一个门槛,此地或许是哪个殿内,倒挺宽阔的,隐隐有穿堂风拂过,碎发轻垂脸颊,有些痒。
又往前走了些许,喜儿轻声道:“沈姑娘,请跪在软垫上。”
万梨云更加不明所以,总隐隐觉得不对劲。
但毕竟初来乍到,一路上又是段珏领头,自己绝不至于被骗到其他地方,而且喜儿言行间的气度皆不是沈王府里的普通侍女能比得上的,故而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老老实实跪下。
她不知为何对段珏如此放心,或许是看过他被追杀时最脆弱的样子,便理所应当以为他是能够信任的人了。
但自己真的了解段珏么?
阵风吹过,她全身有些发冷,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不知是谁很快将一件貂裘披到她身上,带着一股幽然的香气,很熟悉。
她心里正疑惑,喜儿忽然轻轻推了推她的背,道:“沈姑娘,该拜天地了。”
她下意识磕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天地,那不就是皇天后土么,她每日睡醒都拜一次,没什么大不了的。
万梨云抬起头,想着下一步应是要拜谷神财神雨神什么的,可喜儿却迟迟不动。
一旁有窃窃私语。
万梨云从前在沈王府练出了一副好耳力,虽然旁人极力压低声音,但她还是听见什么“高堂”“太庙”之类的字眼。
她这十六年来从未出过澄江州,对京城的一切事物都很陌生,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
随后喜儿又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把万梨云一推,然后含糊不清说道:“夫妻对拜……”
这次力度比上一次大多了,生怕万梨云不磕头似的,可万梨云猛然打开她的手,抬头问道:“你说什么?”
喜儿没想到万梨云力气这么大,愣了半天,支支吾吾不肯说话。
万梨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猛地站起身,把盖头一扯,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宽阔明亮的大殿,侍从林立,自己正站在一方大案桌之前,香烛、炉台和神像一个不落,正上方还有一幅“天顺人和”字画,铁画银钩,苍劲有力,一瞧便知是名家手笔。
最惹眼的是那两根燃烧着的红烛,金色龙凤盘旋在烛身上,烛光摇曳,叫人头晕目眩。
“沈姑娘……”喜儿连忙阻止她,可是已经晚了一步,万梨云已经转头直勾勾盯着身旁的人。
那是一个跪得笔挺的男子,脸却扭向一边,只见他一头乌发高高束起,戴着乌纱帽,身着红缎袍,袍上绣着的竟是四团金蟒,除此之外,鬓边还张扬地别着一朵大红牡丹。
万梨云不由自主往后退。
按理说她在宫中失仪,应会有人训斥她才对,可她环顾左右侍从,那些婢女小厮侍卫皆低下头不敢看她,连那喜儿也远远地退后到一边,似乎唯恐被牵连。
她望着那男子的后脑,怎么看怎么熟悉,因为前几日的路途上,她就常常探出头,望着那个人的背影。
“……段珏?”
男子浑身一抖,犹豫片刻,似乎下了很大决心,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依旧俊秀如玉,只是原本白皙的肤色略带红晕,往常清亮的双眸此刻也躲闪不止。
万梨云不可置信望着他,心神大乱,问道:“这里是哪里?你这是在作什么?”
段珏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万梨云打量着他的模样,又瞧了瞧手中那方红绸,转过身,望见案桌上那两支燃烧得正旺的红烛。
烛火噼里啪啦,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随后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惊恐地望着段珏:“这里不是皇宫,这里是璟王府!”
段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却始终抿着唇不开口,原本有些微凉的殿内瞬间变得沉闷起来。
万梨云焦躁不已,刚欲继续开口,段珏忽然抬手,于是作鸟兽散般,侍从们皆如释重负,猫着腰退出了大殿。
殿内瞬间空旷起来,寂静得叫人有些害怕,香炉袅袅,两人沉默地对峙着。
“万儿姑娘。”段珏终于开口了。
万梨云下意识气恼起来,可她还未说出斥责的话语,段珏接下来的话便让她有种夺路而逃的冲动。
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怕被杀头。
“你当我的璟王妃,不比入宫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