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那间玉雕坊因“经营不善”而歇业以后,也自知原先的调查已引起重视,就只是保留好了曾经的那几件玉雕,旁的暂时按下不提。
荀时鹤也没有再因为什么琐事而寻她的麻烦,又或许他有,只是被景瑶拦住了,以至于她不知。
天下干旱的日子里,她给慈幼院的孩子们讲了旱涝之灾。
阿禾似乎对水利颇有兴趣,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些河道图。
也因为想要给阿禾她们讲得更仔细些,姜林絮也开始更加留意各类水经典籍、工部河道图卷等等,不知怎地又想起冯窈棠的身世来。
等到她离开慈幼院的时候,竟然意外地碰见了温栩言。
他在瓦子巷的巷口默然站立着,似乎已经站了一会儿,明显是在等她。
“之叙姑娘,别来无恙。”温栩言还是温柔地同她问好。
上回从灰眼老邢处分别之后,谢昭离一路无话,她也忘了问他如今是否确信栩言仍是可信之人,也因为他的沉默,其实她心中有些不快,竟也许久没有同谢昭离见面。
“温员外郎安好。”
她不确定是否真的能和他再续故人之谊。
即便他那日在邢伯的屋外颇有分寸地做出保证后离开,汴京的人和事都变幻莫测,她不敢轻信于人。
温栩言似乎没有被她的疏离影响到,开门见山道:“我去修书局寻过谢编修几次,都没寻到,一问才知他告了病假。我去官舍寻过一次,但他并不应门。”
他的面上的太过真切的忧虑,“若我再三拜访,又担心惹人生疑,之叙姑娘,你可愿去看了看他?”
告了病假?
姜林絮心中有些疑惑,谢昭离自幼习武,并非体弱之人。他在修书局冒的是寒门学子的身份,如何敢长久告假?
她思忖之际,只觉得要么是北境的火灾让他落下了病根,要么是另有缘由。
而不管怎样,她都不愿意让他独担。
本来就不怎么要紧的生气,此时顷刻消散了。
姜林絮提裙小跑之前,没忘了很郑重地说一句:“我会去看看的,多谢你,栩言。”
汴京再如何风诡云涌,她宁愿他们所有人都永远是资善堂的同窗,甚至包括景珏。
她真的宁愿如此。
姜林絮的素轿停在砖塔巷西。
她寻到第三进的官廨赁屋时,忽然间有些不敢叩门。
周围尽是一样的房舍,低矮错落,处在汴京城当中并不起眼,如果不是因为隔着木门都能闻见浓烈的酒香,她甚至会担心自己找错了人。
在听见酒瓶滚落的声音之后,她终于抬手敲门。
如温栩言所说的一样,谢昭离在里头并不应门。
姜林絮复又试了几次,甚至加重了几分力气,可是附耳上去听的时候,甚至连酒瓶声也听不见了。
不时有人经过,她不敢高声呼和,再等了等,最终只能绕到侧边的窗前,她站在那儿脊背几乎贴着隔壁房舍的墙壁。
她叩响了那一扇窗。
“让我进来吧,哥哥。”
只有六岁最初进宫的那几年,她会这样叫景珩。
那时教养嬷嬷认为她难以管教,是贵妃祝崇瑶把她接到了延粹宫,跟那个年长的女官说:“阿絮年纪还小,离了父母,怕生得很,你们不要逼她了。”
所以也是祝贵妃允她在延粹宫中不行跪拜之礼,允她违背尊卑,唤景珩一句“哥哥”,也容景珩唤她一句“姜家妹妹”。
再长大一些,她也就逐渐适应了宫中的生活,逐渐明白了那些规矩的来处,也嫌那一句“哥哥”太过特殊、太显得自己柔弱,开始和其他人一样,唤景珩一句“殿下”。
时光再往后一些,就是他们说越来越多的悄悄话,变得越来越亲近,少年们尚且不敢牵手和拥抱,但是开始试探着喊对方“阿珩”和“阿絮”,就像两个最最亲密的人一样。
在屋里头过得昏天黑地的谢昭离,被这句十年没听见过的“哥哥”惊动了灵魂,他没有办法再控制自己不去推开这扇窗,他怕姜林絮也是一个太过易碎的梦。
隔着窗棂对望的时候,谢昭离觉得自己真的回到了少年时的资善堂。
那时他缠着褚先生问话,其实只是想让女孩在窗台边待得再久一些。
他的余光能瞟到她太过专注的神情,他喜欢这样的神情落在自己的身上。
他当然其实没有听进去褚江临说了些什么,满脑子只是在想……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名正言顺地拂掉阿絮发间的落花呢?
因为醉酒而面色酡红的他,此时看见姜林絮真真切切地站在窗前,发间竟然也带上了一片花瓣,好像是从隔壁院落探出来的一枝桃花。
过去与现在重叠,谢昭离流了泪。
一只眼睛的眼泪积淹在面具的缝隙当中,另一只眼睛的泪倒是顺畅无阻地顺着脸庞流下来。
被姜林絮伸手接住了。
“阿珩,不要哭……”
谢昭离摘掉她发间的花瓣,不理会眼泪,吻上了她的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