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阿珩。

少女趴在窗棂前凝神细看，耳边忽然被人吹了一口气，她吓了一跳，才发现是之叙又在胡闹。

两个女孩你追我赶地打闹起来，扬起了一地的落花。

最终之叙脆生生地问道：“阿絮，你在看你的心上人吗？”

心上人。

——原来，阿珩是她的心上人。

最初她还是脸皮薄，追上去就作势要打，二人闹作一团，直到褚江临领着景珩走出来，二人才绞着衣袖站定不动，行了个礼又一溜烟跑走了。

等到她十三岁被父亲姜乔送回北境，下一年阿珩也因为战事来到北境。

尽管二人一个在汾州，一个在曲泗州，祝崇光管她管得严，但她还是时常找借口外出去和阿珩见面。那个时候的姜林絮，已经可以在祝崇光面前毫不避讳地说：“叔父，我想去见我的心上人。”

近至北境，远至汴京，谁人都知道，年轻的靖宁王和穆国公家的独女，是青梅竹马、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心肠又极好，到了年纪，就会成亲的。祝贵妃欢喜阿絮胜过欢喜自己的儿子，和顺帝和穆国公也默许着少男少女的心思。

或许有人说少年人的承诺做不得真，可他们二人分明都知道，越古早的记忆，才越是刻骨铭心。

他们自己也都在等，和身边那些或祝福他们，或不看好他们的人一起等。

只是没有人等来那一天。

站在栖梧院当中，姜林絮再度听到“心上人”，只觉得有些恍惚。

“阿姐，饶了我吧。”

她笑了笑，道，“往后我也会请阿姐帮忙的，您就不要跟一个‘外人’置气了。”

她们二人好像都清楚，对方扛着些密不可说的担子，分明都想为对方分担，也知对方愿意为自己分担，却最终都还是选择在各自的永夜当中踽踽独行。

二人相视一笑，仿佛两个永夜里星的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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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书局的谢编修近几日告了病假。

汴京已渐渐入了春，但天气还是有些寒，陆潜倒也将他的病信以为真了。

谢昭离在汴京已没有了家，只是住在分配的官舍当中，和其他所有寒门出身的编修一样，偶尔待在官舍当中的时候，他会以为他真的也是那些寒门士子当中的一员。

他原先是喜欢亮堂的屋子的，两丈进深的通间当中，他总是撩起所有竹篾帘，让阳光透彻地穿透进来。

可如今，几道竹篾帘都被他放下，层层叠叠垂坠下来，屋子内的所有光都影影绰绰。

而谢昭离坐在地上，斜斜地倚靠木床榻，一旁搭着的绿绸官服皱作一团，他似乎也不大在意，屋子里没有点灯，穿堂风经过时撩起一道又一道的帘子，让月光半明半昧。

坐在这样的月光当中，他一壶接一壶地饮酒。

他想不通事情是从何时开始改变的。

或许根本就不是开始于神霄剑失窃，那时他被诬陷谋反，波日特部屠德鄂城，百里辞拥景珏登基，桩桩件件接踵而至，他以为这是一连串目标是他的阴谋，可是大齐的仁政，好像早就裂了。

裂在一朝先后两位公主和亲，裂在开广济河而致使湖州洪灾，裂在晋阳仓的霉粟，德鄂的空城。

和顺帝总说，靖宁是最像自己的孩子，济世爱民，仁义心肠。

而他也是那样地敬重和爱戴父皇，希望能继承父皇的基业，让大齐再开盛世。

驻守在北境的日子里，他是那样地谨记父皇教诲，在改制的每一步路上，都明德慎罚，敬天爱民。

他信的是父皇，也信父皇的仁政。

神霄剑失窃后，和顺帝连发九道天子令召他回汴京，他因担忧北境的形势而耽搁了几日，却刚一启程，就得知了父皇驾崩、越王登基的消息。

他的马哀鸣而亡。

马的嘶鸣声，也带走了一部分的他。

可是如今，在回汴京后慢慢发现的证据当中，在灰眼老邢不容辩驳的证言面前，剩下的这一部分他也开始渐渐崩坏，直到在充满醉意的月色当中，再也没办法拼凑完整。

“仁政误国！”

仁政误国。

谢昭离几乎是用尽浑身力气，在官舍的地板上刻下这几个字。

他不敢疑自己，不愿疑父皇，竟然在这样崩塌的时刻，开始怀疑一直以来的信仰，是否真的是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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