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己只说,长公主殿下近日也和原先一样,念经礼佛,不时外出到慈幼院看看,或是在相国寺附近给流民施粥。
而驸马还是长长晚归,也不大和殿下说话,总是待在书房。
而关于玉雕一事,自上回来秦府见过她以后,并没有什么新发现,所以今日才想着夜探后院,不曾想已被人盯上了。
说到此处,她微微瞟了一眼谢昭离,问道:“温员外郎是谢编修的朋友吗?今日还多亏他出手相助,没来得及当面感谢。”
而谢昭离却似乎陷在过深过重的思绪当中,没有过分放在心上,只是草草答道:“无事,他想必也不会在意的。”
叶己却好像并不期待这个答案,只是微微颔首,又转向姜林絮,问她是否要回公主府了。
她想来自己也抄了不少《女诫》,也在秦府待了一阵时日了,就应下来说准备回去。
直至已经看见了公主府的牌匾,谢昭离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又因叶己还是在汇报着近日公主府当中的情况,倒像是谢昭离只是安静聆听而已。
可姜林絮知道他心中藏着事。
有的时候她其实不明白他为何要自己扛,就像最初在汴京认出她,就像温栩言递过来的德鄂军报,就像其实今日他的目光实在是太过惹眼,以至于让姜林絮也看清了灰眼老邢匕首上的金雁纹。
她几乎以为他会直接问起老邢是不是金雁旧部,可是他只是沉默着。
这一路风静而人稀,但他也只是沉默着。
已经走到了公主府的偏门,姜林絮没忍住微微叹息,开口问道:“你认得邢伯……”
“早些休息吧,阿絮。”
谢昭离打断了她,努力笑起,却有些惨淡。
姜林絮只觉得内心有股无名火,冷哼一声,携叶己从偏门回公主府了,没有再多给他留一句话。
也没看清谢昭离微微伸出手,其实想要挽留。
“阿絮。”他对风说。
夜色里谢昭离没有回修书局,亦没有回官舍,他沿着小路走回了灰眼老邢的赁舍,本欲伸手扣门,却最终放下了。
他长久地站在那里,直到和夜色融为一体,几乎要站成一尊雕像。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那扇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灰眼老邢的声音有些浑浊:“进来吧,真不让老头子睡个好觉!”
谢昭离走了进去,老邢此时才重新点起灯,他看清他散落的须发其实只有一些白,这只眼睛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老上许多。
“您知道我会来?”
灰眼老邢将那柄刻了金雁纹的匕首扔在烛台底下,就在谢昭离眼前,问道:“你认得它?”
但谢昭离将手掌覆了上去,盖住了匕首,也盖住了上面的纹路。
“和顺二十八年二月初二,你在哪里?”他的嗓音有些沙哑。
“我这只眼睛,”老邢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用有些粗糙的手指着自己的左眼,“是战场上,波日特人伤的。
“刀剑无眼,其实我不怪他们。我的主帅需要打仗,我就跟着打仗,他打波日特部打了不少胜仗,所以我也杀过不少人,应当也毁过不少波日特人的眼睛。”
他的眼神隔着一段距离看向谢昭离,浓重的眼神几乎可以稀释他们中间的空气。
“你既然知道德鄂失守有异,想必也是故人。我们来交换个秘密吧,谢编修,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谁?”谢昭离有些木讷地重复。
灰眼老邢却没有逼迫他,只是说道:“德鄂一战以后,我病得很重了,否则也不会指引那秦姑娘去查玉雕厂。你告诉我你是谁,好让我……死得安心呐。”
谢昭离嘴唇翕动。
“我是……和您一样的人。”最终他这样说。
和您一样,曾驻守在北境的人,为德鄂失守而痛惜的人,为过去流过泪也流过血的人,想要大齐边境和平的人。
“我只是个小兵,常年驻守军营,也见不着主帅。战火烧到德鄂的时候,我却也跟着副将拼死一搏。可是没用。”
他抬起头,眼中有血丝,“不是金雁畏战,是德鄂城的守军,早已……主动调离。”
主动调离。
谢昭离几乎站立不稳,扶住了桌角,呼吸有些急促。
“谁……下的命令?”他问。
“我不知道。”灰眼老邢叹息道,“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哪里知道是谁的令?可是,德鄂乃北境重镇之地,谁又能下得了这样的命令呢?”
“你好大的胆子!”谢昭离扼住了他的喉咙,眼睛通红,“你在暗示先帝失德?”
老邢却剧烈地咳嗽起来,谢昭离本就没太用力的手被吓得一松,看见灰眼老邢他咳得却愈发重了,用衣袖捂着,咳出一小滩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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