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不知景瑶何意,却也只能依言候在外头,看着里头的情形。
景瑶一时间没有说话,只听得到剪刀的声音。
荀时鹤似乎按耐不住,又开口道:“我知道殿下一向御下有方,这十年来,府中一直井井有条,殿下宅心仁厚,我也知晓,我却不理解殿下为何纵容一个下人?难道只是因为她是殿下的旧识吗?”
景瑶放下了剪刀,其实她没有用很大力气,也看不出什么脾气,只是不知为何,荀时鹤还是暗暗瑟缩了一下。
姜林絮站在门外,不知他为何突然提到“旧识”一说,有些心惊。
“甚么旧识?”景瑶却显得云淡风轻,“本宫与秦二小姐,左不过是未出阁之前,在大小宴会上见过几面,汴京的世家女哪个不是如此?驸马若暗示本宫任人唯亲,有所偏私,那岂不是整个汴京的女子都能让本宫偏私了?”
“阿瑶,我不是……”
她的语气硬起来,荀时鹤就跟着软下来了。
可是景瑶却并没有领情,还是同一副态度:“十年相知相伴,若真要说偏私,我也应当是偏私驸马多一些吧。可惜我信任驸马,驸马却不信我,连公主府的内务,驸马竟然也容得下外人插手干涉。”
她好像总是比姜林絮想得还要更坚韧些。
姜林絮似乎不止一次地担心她因爱着荀时鹤而糊涂恍惚,景瑶却不止一次地显露出她其实对世事都瞧得分明,心中也有所决断,区别只在于她是否会真的做出决断而已。
里头荀时鹤还在辩驳:“何来外人一说?难道这公主府,不也是我的家么?难道府中的事务,我无权过问么?阿瑶是不是还在为我领了修书局的职而生气?”
景瑶笑得有些自嘲:“你倒是说得冠冕堂皇,你差人送回来的那箱琉璃器还不是证据吗?陛下知晓我从小就不爱金玉之物,如今无缘无故的,做什么突然赏赐这么些琉璃器回来?我不拦着你去追你的万里/鹏程,可你别想用我的人去做交换。”
她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荀时鹤。
荀时鹤看见那双曾经让他甘愿坠落的眼睛一点点靠近了。
那双眼睛说:“十一年同床共枕,鹤郎竟然不知,我无意于权术,我心之所求,只是——愿天下女子不苦。”
荀时鹤愣住了。
姜林絮也愣住了。
这句话带给她的震颤实在是太大,以至于她踉跄后退了两步方才重新站稳。
隔着不长不短的厅堂,她觉得自己其实从来都没有了解过阿姐。
她好像从来都不是心甘情愿现在温柔的牢笼里的贤公主,从来都不是借由吃斋念佛来逃避现世,她不好争,却并不是不会争。
而她要争的事是如此之大,她的阿姐,要天下女子不苦。
所以她会在景珺和亲时有很多悲伤,所以她会建立慈幼院收留孤女幼童,所以她会给姜林絮一个女官职位,以实实在在的庇护告诉她,“阿絮妹妹,你可以信我。”
可是荀时鹤只觉得面前的这双眼睛很陌生,景瑶凑得太近,以至于他几乎不能聚焦自己的眼神。
于是他只能空洞地看着前方,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景瑶登时后退了。
面前之人是她亲自挑选的丈夫,她为他求过父皇和母后,她爱他从少女时代的第一次春心萌动到婚姻多年后的平淡相处。
他们的爱曾经羡煞旁人,或者如今也是——外人不懂个中曲折,会以为平平淡淡才是相爱相守的真相。
可面前的人,是如此不懂她。
甚至永远不会再懂了。
而站在殿外,姜林絮不忍再看下去这副情景,她还是依言没有迈入殿内,却直直地在外面跪下了,声音脆而响:“下官知罪,请殿下责罚。”
景瑶认命似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隐约闪了些泪光,她没有再施舍给荀时鹤一个眼神,远远地看向了姜林絮。
“且去抄《女诫》吧,秦司撰。”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这几日不必来文牒司值房了,也不必去慈幼院,回秦府好生反省。”
姜林絮抬头看向景瑶。
她猜出来了,景瑶是不想她来探问什么。
她似乎又要像去岁中秋,荀时鹤在宴会上指责女子书院之后一样,长久地待在佛堂当中静默着。
她的阿姐还拿她当做孩子,准备一个人承担这样的隐痛。
“下官领命。”
但姜林絮只是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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