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景珏除夕后就要亲政了。
姜林絮拜伏在地上的时候,反复想起那双颜色各异的眼睛当中,好像不知何时已迸发狼子野心。
待到众人可以起身后,她才回了公主府。
想到即将到来的除夕,而她早已是假面重重之人,不敢期待什么团圆佳节,只是在想,待到明年景珏亲政后,怕又是一番风云变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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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承安殿里,景珏正半合着眼倚在龙榻上,欣赏着外头层层传出的诵旨声,没有掩饰而喜形于色。
百里辞正在收拾榻上的棋盘,问道:“陛下何必急于一时?明年夏天,您也就弱冠了。”
“并非急于一时,”景珏这才睁了眼,笑得有些放肆,“是先生教朕的,要把权柄渐渐收到自己手里。”
百里辞把最后一颗棋子扔进棋盒当中,避开了景珏的笑眼:“是陛下的,总是陛下的。”
其实二人皆知亲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尚书令将只是尚书令,甚至渐渐不是尚书令。
帝王的心思总是如此,掌握得愈多,畏惧也就愈多。
可是百里辞的神情看起来却好像不以为意,他不在乎自己不再能于承安殿内批阅奏折,不在乎景珏有可能会不再听从他的政见,可他到底在乎什么,景珏发现自己竟然一无所知。
他以为没有人会不想要权力,除非他确信自己拥有权力。
景珏因他的反应平平好像有些兴致缺缺,坐直了身体,问道:“百里先生有何感想?”
而百里辞神色未变,还是一如既往地温良:“自是恭喜陛下即将亲政,往后臣也会忠心不渝地为陛下效忠。”
苍白的言辞,但景珏很受用。
将年末官员休沐的相关事宜交给百里辞之后,他就赶紧将其遣退了,召来了宫中的乐班子,又叫宫人去找珍藏的美酒,决意回成昭宫纵情享乐一番。
此时百里辞没有再劝诫他什么君王之道,他知道百里辞将不再有机会做这样的劝诫。
离开庆和殿之后,百里辞没有回府,先去了附近的水榭。
远远就听见有琵琶声传来,他经过的时候不小心折断了一根枯梅枝,径直走到亭中弹琵琶的冯窈棠身侧。
这世上或许只有他能这样穿行而畅通无阻,不只是因为他是大齐的尚书令,也因为……
他知道她会在这里等他。
朝中有他数年苦心经营,民间有百里辜和易锦庄的情报网,只有宫中还是个空缺。
百里辞很早就看中了樊楼当中的这个琵琶女,出身清白的女子,因家人获罪而成了乐籍——有心气,也好操控。
若非是他暗中运作,堂堂天子,如何能轻而易举地纳一个乐女入宫?
若非是他推波助澜,一个乐女,怎会顺畅无阻地被封为婕妤?
“陛下近日可还梦魇?”百里辞问她。
“大人说笑了,”冯窈棠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没有遣退侍女,掩人耳目才会引人注意,他们的信息传递,是可以放在明面上而暗藏玄机,“陛下近日常常待在书房,对朝事很是上心,朝事一切太平,又何来梦魇?”
“本官关怀陛下,但陛下尚年轻,耳提面命久了,难免惹他厌烦,”百里辞俨然以一个长辈的身份自居,“也就只有透过婕妤娘娘关怀一二,才能叫本官安心呐。”
他掀起外袍坐在了冯窈棠对面的石凳上,继续说道:“还请婕妤多关怀关怀陛下,另外除夕后陛下就要亲政了,本官以为,子嗣乃一国根基,婕妤以为呢?”
冯窈棠轻轻颔首:“大人说得是。”
她原先是没想过离开樊楼的,和顺十九年,父亲和姑母因湖州洪灾获罪时,她只有八岁。
生于湖州官宦之家的记忆变得越来越遥远和模糊,层层叠叠覆盖上来的只有樊楼的曲、樊楼的舞、樊楼的酒。
直到两年前百里辞寻到她,直到半年前,她如约候到了如今的天子。
人人都说禁宫深深,冯窈棠却觉得宫中很好,云太后和孙皇后都是好相与的,而她在景和宫当中,也是众星捧月——很像八岁以前的生活,也很像做女官的姑母曾经的生活。
冯窈棠喜欢这样。
百里辞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起身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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