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和顺帝一直以来都是忌惮姜家,穆国公姜乔尽管战功赫赫,却始终因为和顺帝推崇以和为贵而不受重视。
姜乔晚婚,姜林絮后来才知道,她刚一出生,纪皇后就曾说过想见姜氏女,召姜家进京,姜乔当然看得懂这并非是纪皇后心血来潮,而是和顺帝的意思,但以她尚年幼而拒绝了。
姜林絮在汾州长到六岁,和顺帝正式下旨,召她入宫进入资善堂做公主伴读,姜乔不得不从,举家迁往汴京。
到了汴京,再想离开就难了,往后无论姜乔是请旨平定战乱,还是提出想要回妻子娘家湖州归隐,和顺帝都并不应允,而姜乔也在繁华的汴京,渐渐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远岫一定也是受不了这样的生活的,姜林絮知道。
和姜家不一样,因为祝崇光也看重和平,没甚么野心,和顺帝也就放心让祝家驻守北境,远岫一直在汾州长大,几乎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像她这样一个如小鹰一般的女子,如何忍得了嫁做献王妃,一辈子守在闺阁当中?
相国寺人来人往,厢房却很是僻静,许是景瑶提前打点过的缘故。
姜林絮推门时,带进的风掀起了几页经卷,她看见祝远岫跪坐在蒲团上,手中捧着一卷经书。
“远岫现在也开始念佛了么?”
姜林絮率先开了口,语气中带着笑,不像是苦难当中偷来的见面,倒像是能够叙话的万千个平常日子一样。
“阿絮……”祝远岫闻声回头,却在看见姜林絮的面容后怔愣了片刻,笑意凝固在嘴角,眼神当中有一些探究和陌生。
景瑶派人传信给她,暗示可以和阿絮见面时,她激动得一整夜没睡着。
长大以后,祝远岫就很少有过这样的时刻了,父亲和弟弟的死把她一瞬间从少女时代拽出来,她被迫成为祝家唯一的后人,被迫在无数目光当中用尽全身力气挺直脊背。
而阿絮是她和少女时代的一座桥,或者说,她们是彼此的一座桥。
姜、祝两家一直以来都很亲近,甚至如果不是祝崇瑶进宫做了和顺帝的贵妃,很有可能与姜乔结为夫妻。
祝远岫和姜林絮一起长大,而如今久别重逢,亲友又皆离世,好像唯有她能让她心安。
可是面前的人是阿絮,却又不是阿絮。
这张脸的主人,她也是见过的。可是她还是很想看看阿絮,尽管她知道她不能。
而虽然姜林絮已经顶着这张脸过了很长很长的日子,此时此刻还是被这个童年玩伴的眼神轻微地刺痛了一下。
上次相见,还是在北境。
而后神霄剑失踪,靖宁案突起,再见面,已必须以假面相对,是全然不同的心境了。
其实她也很想念自己原来的样子。
“你应当也见过她吧。”
祝远岫恢复了如常的神情,扑上来抱住了她,哽咽道:“见过的,可是阿絮……”她的手抚上姜林絮的脊背,“我很想念你。”
窗棂忽然被风吹开,惊散了满地的槐花。
姜林絮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应该问些什么,在暗流涌动的汴京,她们一样是孤苦伶仃,而又牵挂万千,此番行走下去,前路艰险,而又生死未卜……
她知道自己应该关心些什么,譬如静安居的生活是否让她觉得不自在,譬如在诏狱里远岫可曾吃了苦,譬如和献王的婚事,汾州的张寡/妇,以及远舟死之前,到底有多痛。
但此时此刻,她想到的竟然只是五岁那年,她们在汾州的冰河里凿洞抓鱼,姜林絮的手生了冻疮,祝远岫就解下裘衣来给她暖手,结果两人双双染了风寒。
她想到的竟然只是十四岁那年,她去曲泗州见阿珩,碰巧祝家姐弟也在,远岫非要和她挤在同一个营帐里,那天她们说了一整晚的话,北境的夜很安静,唯有繁星是亮的。
回汴京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那样亮的繁星了。
所以她问祝远岫:“你在佛前求了什么?和当初在曲泗州的营帐里,你说想要做女将军的愿望一样吗?”
她尽力把言语说得轻松,不希望她们之间的叙话只剩下苦大仇深的冤情。
而祝远岫说:“我什么也没求,我只是谢谢菩萨,能让我再见到阿絮。”
“你知道我不信菩萨。”
“可是我确实见到了你。”
她们相视大笑,和以前一样说着些俏皮的玩笑话,没有人去提北境的血泪,也没有人提靖宁案的冤仇。
她们只是相拥笑着,在相国寺的一棵槐树底下,有一个瞬间回到了她们的少女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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