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虽然奇怪,却见此时此刻又是只有她和谢昭离同行,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往后在人前……”
“我知道。”
不必多言,他们都知道。
次日天才蒙蒙亮,驿站里飘来粥香的时候,姜林絮看见叶己牵了三匹青骢马回来,靴筒上还沾着泥浆。
“我从北马贩子手里换的,脚程快。”她低头刷着马鞍,避开了姜林絮探究的目光。
谢昭离瞟了姜林絮一眼,说道:“叶姑娘对晋阳的马市倒是熟稔。”
叶己没有答话,本想示意两人快些上路的时候,姜林絮却忽然按住了叶己的手,道:“驴车有何不妥?晋阳本就离汴京不远,如今我们也快到了,何必急于一时?”
“司撰……”叶己正欲再辩,抬眼对上姜林絮的眼睛时,却发现她此时此刻的眼神,就像她们最初相遇。
……而叶己也认出她的真实身份时一样,带着压迫感和几分狠绝。
“杜伯……是谁?”姜林絮问道。
叶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早晨的晋阳还没什么人,许是担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又或是碍于谢昭离在侧,姜林絮想了想,扶起了叶己,抚上她的手交叠在一起的时候,她说:“叶娘,其实我是想相信你的。”
“姑娘可以信我。”叶己的眼睛有些红。
姜林絮叹了口气道:“先赶路吧。”
其实叶己虽然是国子博士殷庐之女,却一直以来都是殷家一个不受重视的孩子。
她的母亲是偏房,而她既读不好书,也不会做刺绣,和父亲一起用膳时,她也只会木讷地闷头吃饭。
小的时候她常常生病,又不爱吃药,也只能是母亲给她做药膳慢慢调理,母亲担心她的身体,不准她跟殷家子弟玩闹,更不准她出府游玩。可孩子总是倔强,愈是不准她做什么,她就愈是要做什么。
和顺十八年,叶己十岁。
一次偷跑出府的时候,她看见有一个黑衣大侠打跑了一个偷包袱的小贼。大侠出手利落而干脆,走路时步子稳健得没有一点漂浮,走路时衣衫带风,年幼的叶己觉得那风里是自由。
起初她只想要不再生病,后来她更想要做大侠。
她跟着那个黑衣人走了一截路,跟丢了他之后,却在一回头时发现对方就站在她的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叶己跪了下来,说要拜他为师。
而对方竟然真的带她走了。
黑衣大侠褪下了黑衣,变成了易锦庄的玉雕掌事师父。
她被带到玉雕坊后院之后,师父正在雕一尊观音像。
“习武先习心。”师父用刻刀削去莲花座上的瑕疵,“先站在那里看着。”
如此许久过去……师父真的开始教她,而她也真的学会了武功。
十五岁她出师,师父说,她需要留在玉雕坊做事才能成为真正的大侠。
她以为所谓的“做事”,就和她最初看见师父的情形一样,是行侠仗义,帮助弱小,但事情和她想得有些不一样。
可师父又说,监视他人,是为了让人不做坏事;传递密函,是为了在人做坏事之前截住他们,以及……把淬毒的玉簪刺进醉汉的心口,是因为,对方是叛徒。
她的手抖得做不了那样的事,而师父握着她的手刺了进去,而后挥刀,砍掉了醉汉的胳膊。
钝钝的声音,血溅了她一身。
原来师父并不是大侠,而她也在做着和大侠相悖的事情。
大侠,不是这样的。
后来她就逃了。
再后来,秦之叙救了她。
……
慈幼院的槐花落满石阶,谢昭离已和她们分别,回了修书局,姜林絮倚在灶房的门框上,看着叶己剁羊肉,问道:“当年……她是怎么救了你的?”
刀尖顿在砧板上,让叶己想起师父砍掉的那条醉汉的胳膊。
“我躲在漕船货箱里逃出晋阳,惹了船工生疑,姑娘她正好经过,在我被盘问得说不出话时,她假装我是府里跑出去的丫头,嘴里说着什么不逼我嫁人了,跟她一道回去。那些船工勉强信了,我就跟着姑娘走了。”
她想放盐去腌制羊肉,却因诉说过往而不小心打翻了盐罐,没想去捡拾,只是盯着案板上的晶粒,“之后我就病了,夜夜做梦都是血。我开始下厨,学着娘亲做一些点心,山药粥、茯苓糕、醪糟浮元子,我也会请姑娘尝尝,却始终做不出娘亲的味道。姑娘照顾了我一阵,后来我说我想回汴京,我想回家……就告别了姑娘。”
“结果殷家被灭了门?”
“不,”叶己却摇了摇头,“一路上还是有易锦庄的人在找我,我东躲西藏,做一些杂活儿谋生。可易锦庄伪造了我病重后失足落水的尸首,一个本就病弱的庶女,死去也掀不起什么波澜,没人去细细查探,只是娘知道我‘死’了之后……当夜就投了井。娘没了,我也就没有家了。”
窗外的诵书声飘进来,姜林絮一时间没有说话。
“司撰若不信我,此刻就将我绑去见官吧!”
姜林絮将案板上的盐粒细细清扫干净,然后很认真地看着叶己的眼睛,温言道:“明日我们教孩子们做浮元子吧,要放足桂花蜜,甜甜的,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