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被关在那间囚室。
她现在是汝宁长公主府的女官,到晋阳来查她想要的真相。
谢昭离的手握得很紧,掌心有些发烫。
她的目光落在他白色的衣衫上,被风掀得鼓鼓作响,她记得这样衣衫鼓动的声音。
晋阳的囚室很暗,唯一只有一个气窗透光。
所以被救出来之后,她只记得眼前闪过异常刺眼的白光,而后她的眼睛就看不清了。
那个时候她是如此地厌恶自己,厌恶自己明明是将军之女,却着了旁人的道;厌恶自己让之叙舍命相救,还必须要隐藏她的死讯,不能跟她好好告别;厌恶自己的眼睛看不见了,连带着脾气也古怪起来。
她从前有一双极好极亮的眼睛,看过了四时景象,云雾起时登高,夜幕临时乘画舫夜游,艳阳天里甚至能张目对日。
半失明后,她在逐雪客栈后头的原野蒙着眼睛策马,她用马鞭不停地抽打那匹马儿,逼着她失控,直到它忍不住乱撞狂奔,再也让人辨不清方向。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发泄出心中的厌恶,甚至甘愿以生命为代价。
那个时候,她也是在风声里,听见了那样衣衫鼓动的声音。
是阿珩策马而来,跃到了他的马上,紧紧抱住她,安抚她,也安抚那匹受伤的马儿。
她终于哭出声来。
眼泪当中带着血,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么多眼泪要流。
然后阿珩陪她一起待在逐雪客栈养伤,其实她的眼睛很快也就好起来了,先前不过是被突然的光亮刺/激到了而已,更何况阿珩会给她找最好的大夫。
只是后来,神霄剑失窃,阿珩被诬陷谋反,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死亡一件接着一件。
到底是谁囚禁了她,他们已没有余力再去探查。
那风中衣衫鼓动的声响,她也再没有想起来过了。
没有尽头而不知疲倦地往前奔跑的时候,姜林絮有些分不清身旁的人到底是谢昭离还是景珩,也有些分不清,他们是在逃亡还是在私奔。
直到一支箭朝他们射过来。
姜林絮反应过来躲闪,但还是被横飞的剑矢削断了一缕头发,耳后的红疹暴露在暮光里,被谢昭离看见,她这才想起今日还没来得及涂药。
前面的剪尾白羽剧颤。
“司撰,这边!”
叶己的驴车却恰恰在此时冲进巷道,车板撞翻了两筐蔬果,挡住了后面的人的去路。
而后她便从麻布包袱里撒出大把大把的铜钱,然后伸手把姜谢二人拽上了车。
“杜伯!”那追过来的汉子大喝一声。
姜林絮只觉得奇怪,而叶己却头也没回,扬鞭驾车往前疾驰而去。
她似乎对这附近极为熟悉,七拐八绕地穿过小巷,很快后面就没有声音了。
而易锦庄内,赶回去复命的汉子却见他们的庄主已经从二楼走到了易锦庄门口,他担心庄主生气,忙抱拳跪在地上:“百里庄主,属下失职,叫他们跑了。”
易锦庄的庄主,正是尚书令百里辞的胞弟,百里辜。
但他接着呈上几张宣纸,道:“不过我们捡到了这个。”
是姜林絮上车之前,半幅衣袖勾住车辕,从怀中掉落的。
百里辜接过来,一边翻看,一边问道:“他们去玉雕坊做什么?”
“属下不知。”
闻言百里辜倒也没有发怒,目光落在那几张宣纸上,上面还沾了些玉粉,写着《内训新编》云云,他眯眼辨认着旁边批注的小字,“女子通农事则知节气。”
他冷笑一声,道,“听悦来客栈的眼线说,汴京的公主想要办个女子书院,派了府里的女官来探访龙城书院。我却不知,办书院也要买玉雕么?”
“庄主,属下似乎……见到了杜伯。”那领头汉子身后跟着的一个下属突然说道。
“哦?还没抓到她吗?”百里辜问道,“跑了三年了,真能耐呐。”
领头汉子睨了下属一眼,似乎在怪他多嘴,他知道百里辜不喜欢属下失手,于是补充道:“不过他们跑得实在太快,我等也瞧得不是很清楚,杜伯说不定早就死在北境了。您放心,属下这几日会再去查的。”
百里辜没有再回答,转身走回易锦庄内,而那三个汉子见庄主没有生气,对视一眼,忙站起身来跟了进去。
他不疾不徐地走着,步子迈得不快,一边端详着易锦庄内工人们井井有条的景象,一边招手唤来个下人,道:“帮我研墨吧,我要写信去汴京给兄长。”
而驴车内,叶己似乎因为被那一声“杜伯”扰得心绪不宁,没有顾得上去询问姜林絮是否安好。
姜林絮和谢昭离相对而坐,气还没喘匀的时候,她先看向了他的眼睛。
他仍然一如既往地带着面具,唯一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眼眶有些泛红,眼尾微微垂下,他不敢看她。
她伸手想要去摘他的面具,但是却停在了半空中,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也不敢。
“你……是谁?”
姜林絮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