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和殿近日上朝不大太平。
主要是因为开凿新渠的事情,尚书令百里辞和枢密使向卓华吵得不可开交。
二人又同为辅政大臣,争吵愈烈,愈是让朝臣不得不提心吊胆着要不要选边儿站。
今日更是直接在朝堂上吵了起来。
明明是新晋的御史屈连在谈论献州到晋阳的商路,不知怎地话题又绕回到新渠上。
景珏听出来气氛已有些诡异的时候,向卓华的笏板已是不知道几次拍出声响,他说道:“汴渠自和顺十九年湖州洪灾之后,治理不当,以至于淤塞过半,开凿新渠引洛入汴,实为解京畿水患百年之计!”
明明并非枢密院的职责,他却好像因佐政之权对方方面面的朝事都分外上心,抬手呈上连夜画的治河方案。
百里辞闻言却冷笑了一声:“向大人好阔气,引洛入汴的新渠要投进去多少银子,陛下新政拨下去多少钱,旁人不知,您会不知?”他睨了下面的朝臣一眼,“再者,新渠必经献州火药坊,危险谁担?还经晋阳军屯,毁良田千顷,罪责谁担?”
景珏的手在龙椅的扶手上摩挲了好一阵,才寻到这个空档,开口道:“朕以为,向先生所言,并不是没有道理……”
谁知他话还没说完,百里辞的笏板已横在御案前:“陛下可知先帝开广济河耗银几何?”
他故意将“先帝”二字咬得很重,人人都知和顺帝推行仁政,惋惜靖宁王谋反后他突然驾崩,可和顺十九年,湖州洪灾,或是开广济河间接所致,此事让和顺帝收了无数御史台的折子,亦成为他心里的一道坎。
如今旧事砸在殿上,百里辞还在继续,竟暗中有些指责的意味:“开凿新渠,应当放在朝政稳固之后,臣以为,陛下登基不久,还是切莫急功近利为好。”
退朝的更鼓敲得比往日急。
遣退朝臣回到承安殿时,景珏才发现自己已不知不觉扯断了玉带的扣子,掌心被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明明自他登基以来,一直都听从于百里辞和向卓华的建议来处理朝政,甚至更多的事,直接交给他们二人,尤其是百里辞来定夺。
他相信他的百里先生,相信这个当初会在资善堂耐心教导于他的人,这个会力排众议支持他争储,又辅佐他登基,他以为百里辞会一直帮助他,就像他五岁那年在资善堂,害怕横眉冷对的向卓华,又不敢亲近其他人的时候,百里辞稳稳接住了他一样。
可不知为何,他脑海中反复浮现那个敲在自己面前的笏板,只觉得心中一股无名火窜起。
但百里辞还是如往常一样,跟着他来到承安殿中处理政务。看着他轻车熟路的样子,景珏不明白他为什么可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承安殿的熏香好像燃得很旺,夏日殿内有些闷热,无端烘得他眼前发晕,直到有内监说“汝宁长公主到了”,他看见景瑶的织金裙裾扫过门槛时才回过神。
“见过陛下。”景瑶屈膝。
他有些木讷地说了一句“皇姐请起”,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景瑶的来意,似乎分外希望她说些什么,来让他不再陷在笏板的敲击声当中。
“慈幼院想换二十张柏木榻,特来请陛下拨个手谕。”
景瑶将写得工整的预算册摊开在案头,景珏却颇有些失望地皱了皱眉,此等小事,景瑶从来都不需要亲自来请旨。
大齐一向重视幼儿救助,自她三年前主导建立慈幼院开始,不论是先帝还是景珏,都会吩咐户部重视此事。
故而景珏很快挥挥手就说“准了”,此次他没有再提前去看百里辞的神色,仿佛小孩子在赌气似的,语毕之后又忍不住去瞟百里辞,见对方面无波澜,似是也以为此事不过是琐碎的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但景珏还在等,他希望景瑶能说出点什么。
也许是血脉相通的心有灵犀,景瑶确实并不只是为慈幼院之事而来。
站在承安殿玉阶之下的时候,她又想起前几日景珞漏夜赶来,跪在她面前的样子。
景珞似乎又瘦了。
犹记景珏登基,景珞之藩献州的时候,景瑶还去明光门送过他。
他们兄弟姐妹几人,除了景珏自幼性子孤僻些,其余人都甚是亲近。
可是景珺和亲远嫁,景珩谋反离世,一时间,景珞走的时候,人来人往的明光门前,竟然只有景瑶一人去送他。
献州路远,风物又不如汴京,那时景瑶还亲自为他系好了披风,嘱咐他千万注意身体,莫让旧病复发。
如今不过数月过去,他敲开景瑶的窗,跪在寂静的殿内时,景瑶只是觉得他又瘦了。
“你来做什么?如今的情形,你又不是不知……”景瑶不自觉地又以长姐的身份开始训话。
谁知一向乖巧的景珞竟少有的忤逆了她,直接打断后说道:“阿姐,我偷偷来的,没有人发现,何况就算从献州到汴京再如何凶险,难道比得过身处诏狱的祝姑娘凶险吗?”
月光照进他的瞳孔里,景瑶在幼弟的脸上看见了一如她自己及笄之时,面对荀时鹤会有的神情。
“你如何识得祝姑娘?”
她的话一下子把景珞带回到两年多以前,那时景珩驻守北境,除了在曲泗州推行改制之外,还攻下了分风州,使得大齐版图从此成了北境五州,开拓到建朝以来的最大。
在某个春寒料峭的清晨,景珞躲在承安殿的朱漆廊柱后,祝崇光述职的声音带着几分北境的粗粝,而十三岁的少年亲王踮起脚,本是想去听那些他无权参与的朝事,却碰巧透过雕花窗棂,看见廊下站着个挽了男子发髻的少女。
他打听到了,是祝崇光的长女祝远岫。
此后他就一直记着。
天授帝赐婚他和祝家女的圣旨刚刚传到献州时,景珞就瞒着王府里的所有人,启程来了汴京。
他或者想要面圣谢恩,或者想要再见祝远岫一面,亲口问问她愿不愿意,他或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直接来了。
谁知走到汴京城郊的时候,听说的竟然是祝家女为了汾州的寡/妇击登闻鼓,而后入了诏狱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