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印在他的目光里，他再一次提醒自己现在不再是和顺年间，他也不再是年少有为的靖宁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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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个月开始，姜林絮奉景瑶之命，正式开始教慈幼院的女童读书。

男孩有专门的翰林院学生教导，还不识字的孩子则由嬷嬷照料，登记在册的适龄女童，也不过三十余人。

慈幼院西厢房的窗户新糊了一层纸，灯油稀少，基本上是靠着日光照明。

姜林絮将《女诫》摊在掉漆的柏木桌上，忽然觉得有些晃神。

这里头的文字于她而言甚至是有些陌生的，母亲柳蕴玉不教她读这些，在资善堂里，褚江临先生更不会讲这些。

如今她却不得不以“秦司撰”之名，开始对着那些懵懂的女孩念“谦让恭敬，先人后己”的时候，脑海中想到的竟然是在相国寺讲经讲得人昏昏欲睡的那位老尼。

“这‘卑弱’一节，讲的是我们女孩要谦虚忍让，好事先人后己，做了善事不声张，但做了坏事也不要推脱，忍辱负重……”（1）

姜林絮讲着的时候，思绪有些游离，仿佛并不是她自己在讲述。心烦意乱之际，却看见底下有个上回见过的独臂女孩，把毛笔搁在了砚台边缘，高高举起了手。

“阿禾，你想说什么？”姜林絮停了下来，看着她。

女孩沾了墨汁的手指点在书册上，面露疑惑：“昨个儿春杏姐姐抢着担水，一不小心摔了桶，李嬷嬷非但没有怪罪，反而夸她勤快，赏了块饴糖，说叫她日后切莫逞强，量力而行即可。若按书上说的‘有善莫名’，那春杏姐姐是不是不应该受这块糖？”

“阿禾……”姜林絮一时间有些答不上来。

“还有上回！”女孩却仍旧滔滔不绝，“上回小英弟弟被瓦子巷的野狗追，我抡着扁担打跑了野狗，小英夸我像个独臂大侠。可如果我忍辱负重，是不是不应该出头，可难道要让小英被狗咬着吗？”

周围的女童哄然大笑，姜林絮却一时间哑口无言。

她想起小的时候，母亲柳蕴玉在府中的海棠树下教她读《史记》，读到《货殖列传》，因为柳蕴玉把里头的风物人情都讲得栩栩如生，她读得很快，记得也牢，等到在北境和阿珩一道改制的时候，她在百姓的生活当中切实想起了那篇文章。

在资善堂里，褚先生不以她是公主伴读而轻视她，她能和阿珩、温栩言一起学田亩测算，也会在散学后勾画黄河改道图。

“不，阿禾，你做得很对。”姜林絮说着，合上了《女诫》，从藤箱当中抽出泛黄的卷册，“今日改学《齐名要术》。你们的抄本，下回再给你们，今日且围过来看吧。

“如今正是春夏之交，粟米播种，在惊蛰后下地最好。”

女童们凑过来看看手绘的农具插页，也许是姜林絮的错觉，总觉得她们对此更为珍视了一些。比如阿禾明明伸出手想要触碰图上的犁铧，却因注意到自己指尖上的墨色而缩回了手指。

正要继续讲的时候，她顺着围作一团的女童看向窗外，却忽然见到门缝中闪过一抹靛青衣角，瞧那官服纹样，似是户部低级属官的样式。

窗外老槐树沙沙作响，她在木板上画出几个农具，安排女童们仔细查看。

而后她借着调整窗栓的间隙，走过去向外张望，外头慈幼院的院落里一切都井井有条，不时有孩童嬉闹，并不像是有外人来过的样子。

姜林絮只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正要转身回来的时候，却忽然发现外头的石阶上有一个新鲜的泥印。

会是谁？

“秦司撰，你来瞧我画得对不对。”阿禾在后面喊她。

姜林絮走过去，看见阿禾在自己原先的抄本上，仿照着她先前讲过的犁铧，画了一个歪斜的图样。

她抚过她有些干枯的头发，开口称赞后，看见未干的墨迹后面，还偷偷画了一只振翅的燕隼。

——她想起在资善堂时，自己也曾在课上偷偷画画。

“画得很好。明日我们去后院量地吧，活学活用，方能不被困于书斋。”

说到这些的时候，她才终于有了一些在认真讲学教书的实感。

女孩子们的眼睛也因此变得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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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自《女诫》：“谦让恭敬，先人后己，有善莫名，有恶莫辞，忍辱含垢，常若畏惧，是谓卑弱下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