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林絮站定了脚步。
画中姜乔身披盔甲立于崖壁处,手持长剑指向远方,他的披风似被风吹动,扬起一个角——他很像很像一个英雄,就如小的时候,母亲柳蕴玉跟她讲的那样,征战沙场,运筹帷幄。
乍看那幅画时她已然察觉到一种令人有些胆战心惊的不和谐。
可是她假装忽视着。
她只是强迫自己看着画卷当中的那个“父亲”,这样的“英雄父亲”形象好像比姜林絮记忆当中更为真实,似乎那个整日窝在书房,沉默寡言的男人,只是另一个陌生人而已。
姜林絮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机会认识姜乔。
因而她强迫自己把这幅画的每一个角落都记在心里,直到她没有办法忽略,画中的姜乔,双眼被利刃划出十字裂口。
那刀口太过不和谐,仿佛带着什么天诛地灭的恨意。
——让她没有办法和画像当中的父亲对视。
呼吸仿佛凝在喉头,她开始觉得北境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潭。
她以为她曾经从这深潭的泥泞当中挣/扎爬出,她以为她和阿珩用驻守北境的时间,在这片深潭上种满了莲花,可时至今日她才不得不相信,北境的百姓、和诸部的战争、以晋阳为中心辐射开来的玉料商道,全都在这深潭底下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稍有不慎,就会被它们拖入深渊。
于是她不再看父亲了。
因为她会从这深渊当中开辟出一条绝路,还父亲以清白,还阿珩以清白,还那七百八十三人和他们的家人朋友以清白,直到深渊清澈见底,直到上面长出洁净的莲。
-----
谢昭离在修书局仔细翻阅姜林絮送来的公主府文书。
不止是和顺七年允庄公主和亲的使团名单,姜林絮还连带着送来了些别的书册。
他将那份使团名单抄录了下来,又对照着修书局中所存放的一些文牒资料,虽然并不是每个使者都有迹可循,但凡是登记在案的宫人、侍者,似乎都并没有什么不妥。
他生怕自己遗漏了些什么,又将其余书册都仔细翻过一遍,没发现什么异样,就也作罢了。
而后就是继续编修《汝嘉公主和亲录》,一字一句写下的时候,他似乎真正变成了谢昭离,而不是景珩。
这些时候,他很少想起景珺作为“景珺”的模样,他那个古灵精怪的、真正一母同胞的皇姐。和景瑶不同,在和亲之前,景珺似乎一直都是作为父皇的爱女,而不是作为皇家的公主长大的。
祝贵妃会教她骑马射箭,一如后来她会教景珩骑马射箭。在资善堂里,好像也就只有她敢忤逆先生,阿絮尽管有的时候会跟着他和温栩言胡闹,可更多的时候,阿絮都是要乖乖替景珺把功课写完的。
但齐使颜文越被波日特部杀害,和亲的令旨下达的时候,景珺没有反抗。
甚至出嫁的前夜,他和母妃一道去送她,景珺也没有哭。
“我是大齐的公主,不是作为被献出去的礼物,而是作为自己走出去的,真正能做事、能发声的人。母妃,颜使者虽死,但我要让往后的齐使能活。”她这样说。
笔落下的时候,他好像重新又听见了景珺的声音,她握着母亲的手,说话声音灵动而轻盈,却意外地掷地有声,甚至让景珩自惭形秽。
但景珺嫁过去的第二年,波日特部就攻打了曲泗州,祝崇光作为定远将军,传回来的战报却称他“拼尽全力也只是勉强守城”。
那一年景珩才十五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以为舅父是仁和贪生之辈,巴不得自己能亲上战场,亲自叫波日特甘愿臣服。
又过了一年,他终于能亲征,曲泗之战大获全胜后,他也去见过景珺。
他的皇姐一点也不像波日特部的可敦,好像还是和往常一样,与他在边陲的酒馆痛饮了一整夜,那个时候,他们都相信和平将至,相信两国建交,相信以后会越来越好。
波日特部屠戮德鄂州时,景珺应当比所有人都要痛心吧,他想。
为了写汝嘉公主出嫁后的事宜,谢昭离重新去翻阅了许多档案。
灵光一闪之际,他拿过姜林絮给他的文书仔细对照,却发现在一本公主府存放的誊抄自户部的账本当中,发现了和顺十三年的账册。
他很快寻到先前发现的,那一本有些地方墨迹不一的军粮账册。
大齐军粮皆为单独记录,存放于修书局,而户部的账册,则包含更多门类,并不局限于军粮。可于谢昭离而言,两本账簿摊开在他的面前,他竟然发现了修书局的军粮账,所谓的墨迹不一不过是人为修饰和篡改过的痕迹,因为真相写得清楚:“和顺二十三年秋,晋阳仓粟霉十万石。”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军粮不足如何作战守城?如何抗击外敌?如何叫外族愿意臣服?
跨越过五年之后,谢昭离似乎看见这行字分明在告诉他,勉强守城已是极限,他的舅父祝崇光也许确实不好战,但他从来都不是懦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