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离皱眉,倒像是一副还心有余悸的模样,“臣一介书生,心中实在是怕得很,只好装睡。谁知那贼人一会儿就走了,只留了袋花茶在粮册上,臣愚钝,实在不知发生了何事,特来请陛下明察。”
他低下头去,双手奉上了那袋花茶。
景珏看了百里辞一眼,对方却没有接住他的眼神,反而上下打量着谢昭离。
“谢编修可确信此物与巴彦部有关?会不会熬夜看花了眼?”他说着,朝内监点了点头示意。
将茶袋递给内监后,谢昭离又拱手道:“陛下明鉴,臣只是瞧这茶袋上似乎还沾着北境的土,又见了那狼头图腾才如此猜测,但旁的,就实在不知了。”
百里辞忽然轻笑起来:“谢编修一介书生,鼻子倒灵。”
他越过景珏,从内监手里接过那袋茶,细细端详道,“这土更像是从汴河的货箱沾上的。”而后转向景珏,道:“臣这就让人去查查,或许也和巴彦部无关吧,大概只是哪个戍边回来的喝多了酒也未必。”
景珏微微点头,百里辞又问谢昭离道:“谢编修可识得这花茶?”
他的目光很是锐利。
谢昭离却佯装痴傻,挠了挠头道:“臣如何能识得?来汴京之前,臣连茶也不曾喝过几口,如今只是见着茶叶当中混着些花瓣,就当做是花茶了。百里大人,这茶有何不妥吗?”
他微微倾身,佯装好奇,想再探看一下那茶袋,却见百里辞已收好了那袋茶,目光不再落在他的身上。
果然……是百里辞试探人的举动。
谢昭离不敢去想,难道朝中任何一个新人,百里辞都要派人试探吗?
他的密网,到底发展到了何种境地?
告辞后,他退出承安殿,隐约听见景珏在后头说道:“余下的政务,就辛苦先生处理了,朕今日要出宫。”
百里辞听不出情绪地问道:“陛下要去哪里?”
而景珏只是淡淡说:“不去哪里。”
谢昭离似乎又看见瓦肆中的悬丝傀儡翻了个跟头,只是有一根银线,好像握在它自个儿手里。
景珏出宫去了樊楼。
他一向是爱听曲儿的。
没登基之前,他过得倒是骄纵荒唐,最爱去樊楼听曲赏舞,偶尔也会召几个歌姬舞姬一道喝酒,喝得微醺了,他就做几首艳诗。
有几句在民间竟流传了开来,不少歌姬舞女以能让越王给自己做一首艳诗为荣,而传进宫里,却只换得来父皇的一记耳光。
父皇偏爱皇兄景珩,他一直都知道。
而他还是越王的时候,也只能将野心,放进酒盏和小曲儿里,藏了又藏。
樊楼还是和从前一样的热闹。
廊檐铜铃轻响,景珏不喜欢包房,驾轻就熟地走向中间的雅座。有侍者来给他斟了酒,今日台上奏的是《塞下曲》。
往上头看去的时候,景珏注意到琵琶女有些面生,眉眼倒是生得灵动,像是初到樊楼不久的样子。
那琵琶女第四次弹走音时,景珏听到外头已有些许啧声传来。
那女子仍跪坐在毡毯上,额角隐有细汗打湿了鬓边的海棠。
“啪”的一声,琵琶弦断了。
那琵琶女却并没有停下动作,就着剩下的三根弦,继续合着其她人奏着。
景珏坐直了身子,看着她。
一曲终于终了,其余乐女皆面露不快,而下头管事的嬷嬷更是横眉冷对。
而此时此刻,景珏却忽然开口道:“常人道,弦断遇知音。今日我见娘子的琵琶,金戈之音中,隐有哀情涌动,一时间听得痴了,连酒也忘了喝,想来……是我害得娘子断弦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他虽然戴了面具,可毕竟是天子,掩不住周身的贵气,一时间,也无人再敢说那琵琶女一句不是。
琵琶女愣了片刻,盈盈站起身来:“多谢公子,改日待冯氏换把好琴,再等公子来听曲。”
她起身的时候,衣摆遮住了被割出血痕的手指,琵琶断弦击得背板崩裂开来,隐约透出里面,竟然放了半张残纸。
又饮了一阵酒,景珏知晓若再晚回去百里辞定要询问,便起驾回宫了。
回成昭宫休息之前,他吩咐今日跟着他外出的那位内监道:“去库房里寻一把好的琵琶,赠给那位冯娘子。”
对方领命退下前,景珏忽然想起百里辞照例盘问他行踪的模样,只觉得心里烦躁至极,却又无法摆脱。
而当他想起那位冯氏女灵动而不卑不亢的双眼时,却突然又觉得平静下来。
“等等,”他叫住了那内监,“去查冯氏户帖,若是清白人家的女子,就册为婕妤,择日入宫吧。”
内监张了张口,似乎诧异至极,却不敢多言,领命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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