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安静的很,只有茶盏碰撞的声音,和两个孩童压抑不住又漏出来的笑声。
可不知怎的,再等到他们回神,竟然已经是月亮探出头的时候。
他们迷迷糊糊地还在数到底有几个月亮,温宥就将温栩言提溜走了,狠狠责骂了一番,而褚江临罚了他抄了十遍书。
温栩言将酒盏搁在榆木桌沿,像是喝过无数次酒一样。
汴河的桨声撞击着水波,谢昭离在旧人眼里,却寻不到一点旧日的痕迹了。
跑堂的过来添酒,却一不小心打翻了个盐碟。
温栩言突然按住谢昭离欲扶的手,说道:“今日碰巧能与谢编修饮酒,我却觉得,不妨择日饮一壶茶才是。”
谢昭离想起他造访修书局的那夜,撞见他拾起一袋来路不明的巴彦花茶。
微风卷起他半截衣袖,谢昭离垂眼给他斟酒,脚店的酒不似宫中琼浆玉液,他看着有些浑浊的酒漫过杯口,说道:“酒让人醉,茶叫人醒,在下倒是不知道温大人想要什么。”
温宥受靖宁案牵连被处死,温栩言却得封了刑部员外郎,这是否是受了百里辞的荫庇,谢昭离不知,可这混沌时局里,昔日旧友此时却立于权臣身侧,他确实不知他想要什么。
温栩言却并不回答,“此前只听说,修书局中尽是寒门书生,每日只管读书编书,听命圣上。”他面色凝重,声音却带着笑,“尚书令大人可不喜欢别人把手伸去不该伸的地方。”
又是这样一句,“尚书令大人”。
谢昭离忍不住想辩驳,不是在以“谢编修”辩驳,而是在以“阿珩”辩驳。
虽然往日情谊好像早已湮灭在百里辞和天授帝的铁血手腕当中,被靖宁案中枉死的七百八十三条认命荡得不复存在,可谢昭离总觉得自己听得见往日的回响。
“那尚书令大人……喜欢什么呢?”他抬了抬眉。
“谢编修慎言。”
他看他的眼神异常陌生。
于是谢昭离低下了眼睛,笑道:“温大人说笑了,下官昨日还在替百里大人誊抄书卷,每日不过是读书编书,听命……陛下而已。”
“如此,最好。”
温栩言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站起了身,想了想却又回过头道,“花茶不好沏开,尤其是不知来自何处的茶,不知道会不会藏着虫蚁。这些虫蚁若是惹恼了贵人就不好了,谢编修,当心呐。”
谢昭离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竟是异常认真的,在提醒他的神情。
他似乎做了百里辞的耳目喉舌,却还……不够心狠。
他们从小读一样的书,习一样的字,被一样的先生教导着,学一样的诗书礼法、仁义道德,他当然……不会心狠。
往日也在他的心中回响吗?
谢昭离眼神流转,还没开口说话,却见温栩言已抽身走了。
喝完了最后半壶酒之后,谢昭离步行回了修书局。
他酒量一向不算太好,如今步履已经有些轻浮,但人还算清醒,被晚风一吹,等回到修书局之后,更是愈发清醒了几分。
只是他突然很想阿絮。
靖宁一案,旧人死的死,散的散,似乎唯有阿絮还与他同行。
为了共同的理想而各自奔走,也是一种相见吗?
研了一小团新墨,谢昭离借着酒劲开始提笔给姜林絮写信,就像四年前他在曲泗州时与她通信那样。
“秦司撰敬启,修书局奉旨编修《汝嘉公主和亲录》,以“允庄和亲录”为例,欲查和顺七年,允庄长公主和亲巴彦部前使节名单之内廷残卷,闻典藏于贵府东阁。望借相关书卷三日。明日申时三刻,西角门递送案牍时可当面商榷。”
谢昭离落笔很顺畅,不大像是在写旧日信件,反倒就如同他在誊抄文书时一样。可是行文至最后,不知怎的,修书局的窗好像关得不大严实,此时却忽然挂进来一阵冷风,将案几上的书卷吹得翻过去几页。
于是鬼使神差的,谢昭离在落款之前,添了一句。
“春寒未消,珍重添衣。”
写毕,外头风又忽然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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