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林絮最终还是带了叶己回公主府。
并非是滥用权利,实在是同病相怜。“殷”和“姜”一样,是逆臣之姓,她与叶己也都一样,是罪臣之女。
她晓得景瑶心善,因此也就心软了。
次日晨间,姜林絮准备带叶己去拜见景瑶之前,叶己在帮她调制遮盖红疹的药膏。
“姑娘这儿燃的是什么熏香?”叶己似乎在闲聊。
但姜林絮却因此思绪游动了起来。
其实她一向是不点熏香的。
她不喜欢烟雾升腾起来的样子,她也不喜欢衣裙被染上其它的味道。母亲还在世时,也曾责过她几句“怪异”。
她也是不涂口脂的。
北境的风沙,会害得头发黏在唇上,总害得她策马时,不得不留出一只手把头发扒拉干净,总让她觉得心烦,索性就不涂了。
可如今她早已不是她自己了。
含珠唇轻轻抿上口脂,姜林絮回答她的话:“公主府派发的香,怎么了?”
叶己摇摇头,道:“没事,感觉味道有些怪。”
药膏调好了,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透过镜子,姜林絮看见叶己端着瓷钵,扶上了她的肩膀,站在她身后低眉顺目的,完全已看不见了躲避追捕时胆怯中带着坚韧的神情。
她摁住了叶己的手腕。
叶己仍旧是一副毫不慌乱的神情,将一小团药膏先敷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嘴上说着:“小的时候,我身体不大好,但偏偏性子又倔,不爱吃药。我母亲是医女,就变着花样地给我做药膳,以药入食,一点点把我身体调理好了。因此耳濡目染,我也开始学做药膳。这药膏是我自己调的,抹上去有点凉,一会儿就好了。”
她不直说什么,可她知道姜林絮还不信任她,因此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这一番话。
姜林絮松开了手,缓缓偏过头去,露出右耳后的红疹。
叶己的手很暖,衬得药膏更凉了些。药膏经过摩挲后一点点渗透进了皮肤里,红疹很快就被遮得几乎看不见了。
正当二人准备前去拜见公主时,却忽然有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让姜林絮不得不扶住门框才能勉强站立。
叶己赶上前来赶忙搀扶住她的时候,姜林絮狠狠地看了叶己一眼,推开了她,用帕子捂着重重地咳了一声。
帕子里是一团鲜血。
“你……”姜林絮瞪着叶己,但一时间无力说话。
叶己一把抓起她的手指,仔细看了一眼她的指甲,果然可见甲床有些泛灰,“那易容膏!”
姜林絮甩开手,并不回答。
叶己此时才急道:“姑娘信我!是熏香!里面加了苏合香,与姑娘的易容膏叠加,自会损伤肺络而咯血!”
她把姜林絮扶回榻上坐下,灭了熏香,又斟了一碗茶递给姜林絮润嗓。
“叶己,我愿意信你,可我不敢信你。”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而叶己突然跪了下来,眼眸一片清明:“姑娘,我和你一样,只是想还我殷家一个清白,还那七百八十三个人一个清白!”
“此案早已尘埃落定,慎言!”姜林絮抬高了些声量。
叶己却恍若未闻:“我以她之名起誓!”
姜林絮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正当她准备扶起叶己时,却忽然听见外头有人走来。
“秦司撰近日可还过得习惯?”
人未至而声先行。
姜林絮没想到景瑶会来,将染血的帕子往袖中藏时,已迟了半步。
“近日这柳絮满天飞,春敏扰人,之叙还不大适应吧?”
姜林絮屈膝欲拜,被景瑶托住手肘:“虚礼免了。今日念完一卷经,想顺道过来问问你,账查得怎么样了?但你这是……”
她的眼睛落在还跪在地上的叶己身上。
“眼生得很,瞧着不像是府里的下人?”
“殿下,她是……”姜林絮未曾料到景瑶会主动过来,一时间乱了阵脚,正准备开口解释时,忽然见叶己朝景瑶叩了个头,“民女姓叶,祖籍德鄂州,波日特部破城时被驼帮所救。”
她扯开衣袖,露出手臂上的驼铃烙印,“上月易锦庄剿了一支驼帮商队,民女流落街头,幸得秦司撰相救才保住性命,民女愿留下伺/候殿下和秦司撰,求殿下收留!”
不待姜林絮插话,她竟把先前准备好的说辞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只是,北境五州,她挑哪个不好?非要说被屠了城的德鄂?靖宁案刚结不久,德鄂仍是敏感之地,若是……
姜林絮抬眸,细细去端详景瑶的神色。
景瑶却拿起还被搁在案上的瓷钵,轻轻嗅了嗅,问道:“既是驼帮之人,为何会调制药膏?我还以为,是秦司撰犯了春敏,请了个府中的医女来看呢。”
“民女......民女在驼帮伺/候过药师。”叶己的尾音发颤。
姜林絮道:“殿下,叶姑娘也是可怜人,身手也好,您心善,不如留她在府中做个武婢,给藏书楼看看门也好。”
“侍卫之职,一个姑娘家的……”
景瑶微微蹙眉,依照惯性说出口的话却惹得姜林絮心中一顿,她长年在北境,舞枪弄剑之事做的不少,一时间竟忘了如景瑶这般闺阁之女,定是不会答应女子习武的。
她后悔失言时,却又听景瑶道:“德鄂城苦,驼帮亦苦。公主府虽不缺武婢,不过膳房倒是缺人,你又懂些药理,也是正好。过些时日,司撰若再咯血,本宫就问你的责。”
二人皆谢恩后,景瑶只是嘱了姜林絮一句“且专心查账吧”,就离开了。
姜林絮没有再去要叶己表忠心,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把熏香点上吧,这是长公主赐的熏香。”
叶己没有再争辩什么,只是照做了。
待姜林絮前去文牒司值房继续查账时,管事的嬷嬷来带走了叶己,说是带她去膳房,顺道讲一讲公主府的规矩。
账目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比较繁杂,景瑶虽随和心善,府中却规矩森严,因而姜林絮无非也就是清点一遍岁赐细目、宴饮单、修缮项而已。
只是……她忽然注意到和顺二十四年,易锦庄给汝宁公主府进献了一个玉雕观音。
那年曲泗之战后,景珩在北境减税平冤,推行改制,注意到易锦庄的玉料生意有压榨北境之嫌,她与他开始一道调查此事。
可还没查到什么线索,她却忽然间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