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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纱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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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瑶道:“如今却也不晚,我在想,不如从明日起,你便做公主府文牒司管勾吧?正好听说秦姑娘擅仿飞白体,前日呈来的慈幼院账册,字迹丑得令人心忧。”

原来这便是景瑶想见她的用意吗?

姜林絮总觉得她此番相见总是话里有话,却又猜不透她,只觉得公主府女官确实是一个比秦家二小姐更好的身份,景瑶也好歹是原先在资善堂便认识的故人长姐,便没有多言,屈膝谢恩了。

秦之叙擅飞白体,而她握惯刀剑的手,能在朱批折痕间劈出一条生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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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抓到了!”

在修书局,一位穿靛青襕衫的圆脸细眼中年男子忽然大叫一声,抓起一只灰鼠的脖颈,高高举了起来。

“好啊你!”他另一只手指着那只灰鼠,竟然是一幅训话的模样,“说吧你,最近在这儿啃了多少书了?”

然后招招手,唤了个战战兢兢的小官过来,将那灰鼠朝他一扔,道:“拿走拿走,别叫它咬坏了我的书。”

此时站在一旁的一位身形颀长,仪态矜贵的男子,已经呆愣在原地好久了。

这年轻男子带着一半灰白色的面具遮住了他的一只眼睛,却还是读得出脸上的错愕。

“对了,谢公子,刚刚咱们说到那儿来着?”

那位抓耗子的中年男子拍了拍手,竟毫不费力地想把话题接着续下去,不等对方回答,就自顾自道:“喔,你自称熟悉北境方言,是吧?那你就任北境风物编修使好了,且去负责整理《汝嘉公主和亲录》,每周……算了,半月向我汇报一次,如有问题,随时……请教同僚,没问题吧?”

他用手捋了捋胡须,令人很难不联想到,他用的是一只刚刚抓过耗子的手。

他便是修书局的编修总领,陆潜。不爱做官,唯独爱书,因此领了这份差事。

他不常管事,倒是让修书局的人常有清净,偶尔淘来一些古籍残卷,他也都不吝啬地拿过来赠给众人,他不爱听人道谢,每次只是笑嘻嘻地夹着一册书卷又走了,细细的眼睛夹在细纹里,几乎要看不见。

和顺帝于和顺十五年设了这个独立的“外修书局”,直属御前,掌修订前朝史、编纂风物志、校勘律令之事,寒门士子经翰林院举荐可入职。景珏登基后,并未改修书局之制,仍旧沿用。

而站在陆潜跟前的,就是一位出身寒门的年轻学子,谢昭离。

“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1),陆潜听得出来,这位年轻人的名字出自《宗经》,心底里总是不大相信他寒门的身份,只因他除了爱书之外,旁的事一概不理,也就无意于去深究到底是寒门不寒门的了。

谢昭离规规矩矩地拱手道:“多谢陆总领赏识,微臣领命。”

他行礼的样子,恭敬中透露着些许贵气,倒确实不像出身寒门。

而陆潜不讲求这些虚礼,只是再交代了些基本事项。想了想,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他的半脸面具,问道:“怎么戴个面具?”

“微臣儿时受过伤,容颜丑陋,听闻汴京贵人多,微臣怕……冲撞了贵人。”

陆潜眯起眼睛:“我看你眉眼俊朗,倒不像是容颜丑陋之人。”

谢昭离却像是早就料到有此一问,伸手放在了面具上,作势要摘,“您若不怕,微臣也可……”

“好了!”陆潜收回了目光,摆摆手,“把书编好就行,这等事,我就不管了。”

告别陆潜后,谢昭离先去了趟书库。

汝嘉公主景珺和亲之事他确有印象,那年他大约十四岁,只是他回到汴京不久,也不大熟悉编书之事,想来想去,就先去翻了翻早些年编修好的《允庄公主和亲录》,想着同是公主和亲,也能参照一二。

翻过那卷书册后,谢昭离却忽然发现,里头缺失了三页,仔细看还能看得住是人为除去的痕迹,书页边缘隐隐透出些比书页更深一些的颜色。

谢昭离心觉奇怪,凑上去嗅了嗅,隐约感觉是一点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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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相国寺和景瑶告别后,姜林絮想趁着入夜便于潜行,打算去州桥夜市再买些调制易容膏所需的药材。

夜色里的汴京还是繁华得很,她来之前专门问过温成弘,透过驼帮商队对这些商贾的了解,她晓得自己要去哪里才能买到药膏。

她把斗笠的帽檐压得很低,穿过蜿蜒的小巷。倒是一路都很顺利,买齐药材后,走到街道上,就看见拱桥旁的灯笼下,支了一个小小的胡饼摊。

胡饼的热气在昏黄的光底下显得愈发明显了。

姜林絮想起那天在汴京城门口就想念一口胡饼了,就提了步子走过去。

远远的,刚收工的谢昭离亦朝着这个胡饼摊走过来,隔着斗笠的纱帘,他看不清旁边的女子的容颜。

“老板,要一个胡饼。”

姜林絮开口之后,听见一旁的人也这样说,二人一起愣住了。

隔着斗笠的纱帘,她看向这个脸庞棱角分明的男子,灰白的面具罩住他的一部分脸,可姜林絮却莫名觉得他有些熟悉。

那摆摊的老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着姜林絮点头,又对着谢昭离哈腰,赔笑道:“哟,这位小姐,这位公子,实在不好意思啊,如今天色晚了,我这胡饼,只剩最后一个了。”

谢昭离闻言轻轻笑了笑,抬手道:“无妨,让给这位小姐好了,我明日再来。”

而姜林絮却并不领情,只是自顾自付了钱,道:“今日是我先来的,自然是我买到,并非是你让我的。”

此时一阵风吹过,撩动了姜林絮的斗笠,被风掀起一角后,谢昭离看见她耳后起了一片红疹。

不知怎的,忽然间他想起了很远很远的声音,是少女靠在他肩上抱怨道:“阿珩,这膏药弄得我皮肉疼,都起疹子了。”

谢昭离不自觉伸出手。

但姜林絮接过胡饼就走了,此时握在手还是暖的。

她自然地抚平斗笠,盈盈走远了。

而一个路过的卖花女一边叫卖一边走着,将一枝花塞到了谢昭离手里,“这位公子,买支凌霄花吧。”

谢昭离笑了笑,亦抽身走进夜色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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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刘勰《文心雕龙·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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