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承德开口道:“陛下,臣有话说。”
“爱卿请讲。”
“孟四小姐这第一状所言属实,昨日臣已审过孟大人一遍,依他所言,孟家铺子的经营都是徐氏在管,做何营生盈亏如何他一概不管,这硫磺他亦不知情。但以臣多年刑讯经验来看,孟大人此言,有待查证,并不可信,还需问过徐氏。兹事体大,孟四小姐既然还有状要诉,臣以为,不如直接去请徐氏于大殿上审过。”
“允。”陛下一同意,就有太监带着人出宫去请徐氏了。
孟参商接着道:“其二,孟歧罔顾礼法纲常,嫁女不依婚书,因为对方家族行商便恣意妄为,未经商讨便命我替二姐出嫁,欺骗人家。且孟歧不顾廉耻,将逃嫁女藏于浣花楼,藏匿就罢了,还思虑不周处处漏洞,竟不关心女儿处境,让她当了花娘,受尽委屈。”
御史大夫此时道:“陛下,前些日子确实许多人看到孟大人和孟二小姐被人从浣花楼抬出来。”
礼部尚书道:“以孟家的地位,嫡女嫁商贾确实令人匪夷所思,先前孟府便常有苛待先夫人女儿的传闻,又有孟四小姐替嫁一事败露,孟大人于礼法上,确实不妥。”
陛下“哼”了一声,气道:“他嫁女商贾哪里匪夷所思,姻亲徐家被抄了,从徐家库房里抬了多少金银出来,户部点了多久?拿去当军费能供四境将士打多少仗!徐家一倒,他怕是少了收入,想办法填口袋!嫁女商贾,还让亡妻女儿去替嫁,替嫁还保护不了人,能让人掉河里去,简直丢尽我朝重臣的脸!”
礼部尚书道:“陛下息怒。”
此时户部尚书也出来添把火道:“陛下,徐家抄出来的银子确实数目不凡,至于军费——臣初步估计,起码够四境军饱餐两年。孟大人身为兵部尚书,又是前户部侍郎的女婿,这挪用些钱为已所用也是极有可能的。”
陛下盯着户部尚书,眼睛里没什么好眼色,户部牵涉众多,动了徐家不宜再动他,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然徐成黎怎么能单靠卖官售爵挣那么多钱,其中应当还有从户部捞出来的油水,他这个顶头上司以往应当是和孟歧有些往来的,现在孟歧一危险,就迫不及待出来踩两脚,巴不得撇清干系,坐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吃得满脸油光,什么东西。还有那吏部,能让户部的侍郎做成买官授爵的事,也是尸位素餐一起捞钱的。
孟参商乐得百官都跳出来踩孟歧,只要孟歧一日不能证明硫磺与他无关,文武百官就一日不会替他说话。硫磺这种东西,是很容易和谋逆叛国扯上干系的。
孟参商再道:“其三,孟歧谋害发妻,我生母双眼全盲是孟歧所为,我母亲冬日溺亡于孟府深院湖中亦是孟歧有意为之!我母亲不忿孟歧苛待,找他理论,母亲不过眼神凌厉了些,孟歧便刺瞎了她的双目。他也早就想置我母亲于死地,趁天冷下来,欺她眼盲,将她推入院中湖里溺死。水极凉,母亲走的痛苦,孟歧何其歹毒!”
陛下闻此,轻轻闭上了眼睛,“陈年旧事,有何证据?”
“证据本宫带来了。”
大殿外站着一个华服女人,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宫妪。
陛下看见来人,扬声道:“皇后来了,怎么站在殿外,风大,快进来。”
皇后娘娘仪态端庄,面上虽浅笑却丝毫不损皇后威严,“陛下,孟家四小姐敲登闻鼓状告生父的事情宫中都知道了,臣妾想到臣妾的宫中还真有知晓往事的旧人,便带她来了。”
她往身旁抬手,宫妪早就跪在孟参商身后,她叩首道:“求陛下圣裁,老奴怯懦偷生,不敢敲登闻鼓为旧主鸣冤,今日骤然听闻小小姐要状告生父,娘娘又寻了老奴来,问老奴愿不愿意来大殿上作证,便觉得是老天开眼给了老奴向旧主恕罪的机会。”
孟参商转头仔细看了宫妪的眉眼,她母亲身边的旧人要么死要么被徐婉莹发卖,最后母亲目盲后身边更是只有她一个小孩子了,她实在记不清她母亲身边的旧人模样了,眼前人是谁她已经认不出来了。
敲登闻鼓是她很早以前就想过的事情,只有这样才能让孟歧所做所为天下皆知,让孟歧把从母亲母族那里得到的权利名声全部吐出来。
陛下很早以前就知道她一定会这么做了,当时陛下对她说:“你只需一个时机,然后大胆管敲鼓,如实告他,剩下的,交给朕。”
孟参商记得,所以今日,她告了,陛下果然早有准备,皇后带着宫妪来了。
宫妪道:“老奴曾是岁大小姐身边的四个大丫鬟之一,名轻羽,晋国公府被抄后,大小姐就被孟歧关到孟家偏院,徐婉莹处处为难大小姐身边的丫鬟,寻各种由头打骂发卖,甚至虐杀,孟府的井里现在还有数条冤魂。
大小姐虽身为正妻,彼时没有母族撑腰,女儿尚且年幼,徐婉莹认定了大小姐舍不得女儿,便变着法子蹉跎小小姐,小小姐还不到两岁便吃不饱穿不暖,下人们有看不过去的偷偷塞了吃喝被徐婉莹那毒妇知道后挨了顿毒打,发卖出去了,后来就没人敢再送了。大小姐实在不忍女儿受苦,又看着偏院和府外小巷只隔了一道墙,便想办法送了老奴出去,好买些吃食隔着院墙扔进去。
孟府的人知道老奴跑了,便派人来捉,老奴慌乱之下,冲撞了皇后娘娘的车驾,幸得娘娘相救,老奴才得以于宫中苟活。也幸得娘娘允时常暗中照应一二,大小姐才能抚养小小姐到六岁。
大小姐眼睛好时常被罚抄《女戒》,便悄悄把受的委屈记在纸上递出来,只待有机会能告他,其中也包括眼睛一事。大小姐眼睛伤后,便由小小姐代笔了,手书一直写到了关于小小姐在暗处亲眼目睹孟歧推大小姐下水。手书老奴也带来了。”
轻羽将手书呈上,福安公公转交给陛下。
这些其实陛下在皇后宫中早就看过,但今日坐在大殿之上再看一遍,感觉还是不太一样。他握紧了手中这些粗糙的陈旧泛黄的纸张,上面熟悉的字迹映在眼睛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心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