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住的房子——房产证写的是谁的名字?"
"他一个人的。"
"银行账户呢?你的工资卡谁管?"
"……他帮我管。我每个月花多少他会看账单。"
"你有自己的存款吗?"
苏敏摇了摇头。
"你在结婚前有多少存款?"
"大概十二万。"
"现在呢?"
"没了。他说要存起来以后给妞妞上学用。但存折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沈星辞心想——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套。
先把你架空。把你的钱控制住。让你没有任何可以离开的资本。然后——打你。道歉。打你。道歉。每次都告诉你"你走不了"。每次都告诉你"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而你信了。
不是因为你蠢。是因为你善良。善良的人容易相信别人的话——尤其是你爱过的人的话。
"苏老师。"沈星辞的语气很平静,"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苏敏看着她。
"他说的那些话——关于法院会把孩子判给他、关于你没有经济能力——大部分是吓你的。法律上,家暴是可以作为争取抚养权的重要依据。你有工作、有固定收入、有抚养孩子的能力。他的经济条件好——但如果他有家暴记录——法院不会只看钱。"
苏敏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只有一下。
"可是我没有证据。"
"有家暴,但取证困难。"
沈星辞想起了唐薇说过的话——家暴案件最大的问题就是证据。家暴通常发生在私密空间,没有第三人在场。受害者在恐惧中往往不会第一时间报警或去医院。等她们想起来要收集证据的时候——伤痕已经淡了,监控已经覆盖了,报警记录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了。
"你说从第二年怀孕开始——这三年里,有没有报过警?"
"报过一次。怀孕六个月的时候。那天他推了我,我摔在了地上。我打了120,救护车来了,也报了警。但警察来了以后——"
苏敏的声音低下去。
"他说我是自己摔的。我那时候也害怕,不敢说他推我的。警察就走了。"
"那你有没有去医院看伤?"
"看了。但诊断书上只写了'摔倒致腰部软组织挫伤'。没有写'家暴'。"
沈星辞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是典型的困境——受害者不会在第一时间说出真相。不是她不想说,是她不敢。恐惧已经渗透进了她的日常生活。她怕说出来了,对方会更生气,下一次打得更重。
"苏老师。"沈星辞认真地看着她,"这件事——你一个人处理不了。我需要帮你找专业的人。我的朋友里有一位律师,她对家暴案件很有经验。我帮你对接她,好吗?"
苏敏想了很久。
"……好。"
"另外,我还想问你——你丈夫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的?"
"他叫赵德明。在一家……"
苏敏犹豫了一下。
"他说他是做企业培训的。"
"企业培训?具体培训什么?"
"我不太清楚。他不太跟我谈工作的事。但收入还可以。每个月有培训津贴。"
沈星辞点了点头。企业培训。
她没有多问。先从苏敏这边能拿到的信息,先拿着。具体赵德明的背景,之后再查。
"苏老师——我最后问你一件事。"
"嗯?"
"如果你女儿妞妞长大了。如果有一天她遇到了一个像你丈夫一样的人。你会怎么跟她说?"
苏敏愣住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神变得恍惚。
五秒。十秒。十五秒。
然后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是那么安静地掉下来。
"我不想让她过和我一样的生活。"
沈星辞看着她的眼泪。
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渣男。约会软件上的海王、办公室里的PUA大师、利用感情的骗子。但那些渣男至少——受害者还可以离开。可以拉黑、可以辞职、可以换一个城市。
但家暴不一样。
家暴受害者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是因为恐惧、是因为经济、是因为孩子——被一层一层地绑在了原地。
一个人身上的牢笼——不需要铁栏杆。只需要恐惧就够了。
"苏老师。"沈星辞把自己的手机推到苏敏面前,"这是我的电话。你什么时候需要,随时打。不管白天晚上。"
苏敏看着手机。又看着沈星辞。
"谢谢你。"
"不用谢。"
沈星辞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她站在路边,深呼了一口气。
赵德明。
苏敏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沈星辞已经用渣值之眼扫了她手机上赵德明的照片。
85。
八十五。
类型——控制型。
八十五的渣值。控制型。
沈星辞见过很多渣男。但85分——已经算是很高了。控制型——意味着这个人的核心行为模式就是"控制"。打人不是失控,是控制的一部分。道歉不是后悔,是控制的延续。
打你、让你害怕、道歉、让你安心、再打你、再让你害怕——
这个循环本身——就是控制。
但85分的控制型,还不足以解释赵德明的全部。
"企业培训"——到底是什么培训?
一个控制型的家暴者——怎么会靠教别人东西赚钱?
沈星辞拿出手机,给顾行之发了条消息。
"新案子。家暴。受害者是小学老师。丈夫叫赵德明,做企业培训的。渣值85,控制型。"
消息发出去了。
几秒后——
"收到。我查一下这个人。"
沈星辞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
街边的路灯亮了。有人在遛狗。有人在等公交。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她知道——在某个小区的某间房子里——一个三岁的女孩正在等妈妈回家。
而她的妈妈——今晚又要回到那个人身边。
沈星辞加快了脚步。
这个案子——她接了。
不只是为了苏敏。
是为了妞妞。
一个三岁的小女孩不该在恐惧里长大。
如果她的妈妈不敢挣脱牢笼——那就由她来帮她们把牢笼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