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到了。
沈星辞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不化妆,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顾行之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一点。两个人站在澜庭会馆门口的时候,看起来像一对正常来参加活动的情侣。
“紧张吗?”顾行之问。
“不紧张。”沈星辞整理了一下裙摆,“紧张是留给猎物的。”
“行,那你是猎人,我是猎人的司机。”
“你是男朋友,别降自己的职。”
顾行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今天任务是什么?”沈星辞问。
“看着。”
“看着什么?”
“所有人。”
沈星辞点头。够简洁。3分的人说话就是这样,一个字都不浪费。
今天是林曼说的“见一个人”的日子。但沈星辞到了之后发现,今天的活动跟上次完全不同。
不是宴会厅,不是自由交流。
是一间会议室。
长方形的桌子,大概能坐二十个人。投影幕布已经拉下来了,屏幕上写着“女性成长联盟·第三次核心成员会议”。桌子上摆着名牌和文件夹。
会议室里只来了七个人。
林曼坐在主位,旁边坐着一个沈星辞没见过的女人——四十多岁,短发,穿一件白色的衬衫,戴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很干练。
“星辞来了。”林曼站起来,笑了一下,“介绍一下——这位是钱教授。社会学博士,研究方向是亲密关系与权力结构。”
钱教授冲沈星辞点了一下头。目光平静,没有多余的热情,但也不冷淡。沈星辞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很浅的印痕,像戴了很多年戒指的人刚摘下来没多久。皮肤比旁边的指节白一点,边缘有些粗糙。
沈星辞把这颗种子埋进了记忆里。
“这是我的朋友,顾行之。”沈星辞犹豫了一秒,还是用了“朋友”这个词。她怕自己说“男朋友”的时候嘴角会不受控地上扬。
顾行之很自然地点了一下头。
“坐吧。”林曼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沈星辞坐下来,顾行之坐在她左手边。她扫了一眼在座的七个人——四个女性,三个男性。四个女性她认识两个:一个是上次穿墨绿旗袍的那个女人,另一个是林曼沙龙的核心成员之一。另外两个女性和一个男性都是新面孔。
手机震了一下。顾行之给她发的消息。
“你右边数第二个男人,看你的时候手指在敲桌面。频率很快。不是紧张,是习惯性的控制动作。”
沈星辞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那个男人大概四十出头,戴一块很低调的手表,正看着手里的文件夹。她的余光确实捕捉到他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的细微敲击,节奏均匀,像在数拍子。
她回了一条:“收到。你眼神比我好使。”
顾行之没再发消息。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翻着面前那个空文件夹,像个陪女朋友开会的无聊家属。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动。
“今天是核心成员会议。”林曼开口了,语调跟平时在沙龙上不太一样——更正式,更有条理,“我们这个联盟成立半年了,现在有正式成员四十七人。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想讨论下一阶段的计划。”
核心成员会议。
沈星辞心里亮了一盏灯——林曼不只是沙龙组织者。她还有一个更正式的组织架构——“女性成长联盟”,有核心成员,有正式成员,有会议,有计划。
这不是兴趣小组,是组织。
“我先说一下目前的进展。”林曼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上季度我们办了四场大型沙龙、两场私人配对活动。沙龙的参与人数稳定在每次三十到四十人。配对活动——上一场的成果很好,三个女性和五个男性建立了联系。”
沈星辞注意到一个细节——林曼说“配对活动”的时候,用了“成果很好”这个词。不是“效果不错”,不是“反馈积极”,而是“成果很好”——像在说一个商业项目的KPI。
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行之:“投影仪后面的墙上有个小黑点。可能是针孔摄像头,也可能是通风口。你别往那个方向看。”
沈星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接下来我想讨论两件事。”林曼合上文件夹,“第一,联盟的下一步发展方向。第二,核心成员的分工调整。”
“关于发展方向,钱教授有一个提议。”林曼看向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
钱教授站起来,推了一下眼镜。动作干净利落,像在课堂上讲课一样。沈星辞注意到她翻开笔记本的时候,页面左下角有一个被反复涂掉的圆圈——用力划了好几遍的那种,纸都快被戳破了。焦虑的人才会这么画。
“我们过去半年做的主要是'聚集'——聚集有共同经历的女性,分享经验,互相支持。这很好,但不够。”
她点了一下投影幕布。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图表——标题是“女性成长联盟·发展路径规划”。
“我建议我们分三个方向推进。第一个方向是'赋能'——不只是让女性知道被骗,还要教她们怎么独立、怎么自信、怎么重建自我价值。这需要课程体系,比如财商教育、法律常识、心理自助。”
“第二个方向是'连接'——把联盟里的女性连接起来,形成一个互助网络。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有经验的带新人。”
“第三个方向是'转化'——从被帮助者变成帮助者。让那些走出困境的女性反过来帮助还在困境中的女性。她们的经验是最有说服力的。”
钱教授说到“转化”这个词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那圈印痕。
钱教授说完,坐了下来。
沈星辞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赋能、连接、转化。
“大家的意见呢?”林曼环顾了一圈。
做投资的张启明先开口了:“赋能方向我认同,但我建议课程不要太理论化,女性成员更需要实操性的东西。”
做教育的女人接上:“我可以在课程设计上提供支持。”
陈志远说话很谨慎:“方向没问题,但要循序渐进。”
沈星辞注意到——所有人的意见都是补充性的,没有人提出反对。这不像讨论,像通过。
然后林曼看向她。
“星辞,你呢?你是做调查的,你的观察力和分析能力比我们在座的都强。你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
所有人看向沈星辞。
“方向很好。”沈星辞不紧不慢地说,“但我觉得'赋能'那个部分,可以做得更具体。”
“怎么说?”林曼身体微微前倾。
“比如财商教育——不是教她们怎么理财,是教她们怎么识别资产转移。这些女性大部分是被丈夫转移了财产的受害者。比起一般的财商课,她们更需要的是'防骗'级别的实用知识。”
钱教授点了点头。“说得有道理。”
“还有。”沈星辞继续说,“我在做调查的时候,遇到很多女性——她们被骗了之后最大的问题不是钱,是信任。她们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了。'转化'那个方向很好,但需要有心理准备——刚走出困境的女性帮别人,有二次创伤的风险。需要专业心理辅导做支撑。”
“这个问题确实存在。”钱教授看向林曼,“我在做课题调研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案例。走出困境的女性急于证明自己'好了',往往会过度投入帮助他人,忽略了自己的心理状态。”
林曼笑了。“不愧是做调查的。考虑得比我们周全。”
沈星辞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讨论又进行了半小时。最后林曼说:“关于核心成员分工,我想提议让星辞加入核心层。大家觉得呢?”
话音刚落,钱教授开口了。
“我建议先考察一下。”
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一紧。
“怎么说?”林曼的声音依然平和。
“星辞的分析能力确实很强。”钱教授推了一下眼镜,“但核心层不是只看能力的。联盟里的每个核心成员都经历过了长时间的磨合和互信建立。让一个新成员直接进核心层,对其他老成员不公平,对她本人也不一定好。”
张启明皱了一下眉,想说什么,看了林曼一眼,又闭上了嘴。
林曼停了两秒,然后笑了笑。“钱教授说得有道理。那这样——星辞,下周有个新成员入会,我想让你帮忙做个评估。你看看这个人的情况,给我一个判断。”
她顿了一下。“不是为了考察你。是正好有这个需要,你刚好合适。”
“什么评估?”沈星辞问。
“一个男性,说要加入联盟做志愿者。”林曼拿起手机翻了一下,把屏幕转过来——一张男人的照片,三十出头,戴眼镜,笑容温和。“他叫方远。做心理咨询的,说自己接触过很多被PUA的女性,想帮忙。我需要确认他的动机。”
“可以。”沈星辞说,“需要几天?”
“下周三之前给我回复就行。”林曼站起来,“今天先到这。”
散会了。
沈星辞跟着众人走出会议室。顾行之一直等在走廊里,看到她出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
两个人并肩往电梯方向走。走廊很长,灯光暖黄色,两侧挂着水墨画。
“钱教授挡了一下。”沈星辞压低了声音。
“看到了。”顾行之的声音也很低,“核心层内部不是铁板一块。”
“你觉得她是真挡,还是跟林曼串好的?”
“不确定。但她挡的理由找得很精准——'对老成员不公平'。这句话指向的不是你,是规则本身。真话还是假话,效果一样。”
“还有那个方远——林曼让我评估他。”
“聪明。”顾行之说,“直接问你'能帮我做什么',太粗糙。用评估新成员做包装,既合理又隐蔽。你评估得好,进核心层名正言顺。评估得差——”
“她在核心层之外就把我筛掉了。”沈星辞接过话,“比当场投票加入聪明多了。”
“方远你打算怎么处理?”
“用渣值之眼看他一眼就知道。但不能让林曼知道我用了。”
“以工作室的名义约他谈一次'合作咨询'。”顾行之拉开副驾的门,“名正言顺,不露痕迹。”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我设计话术了?”
“你太直接了。直接问'你为什么想加入联盟',方远会防备。用合作咨询的名义,他会放下戒心,你更容易看到真实的反应。”
“行,听你的。”沈星辞靠在副驾上。
“那个摄像头的事。”顾行之发动车子,“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林曼故意让我看到的。”
“什么意思?”
“如果林曼知道你有渣值之眼,她也可能知道你带了人来。让一个陪女朋友来开会的男人'碰巧'注意到摄像头——这件事本身可能是计划的一部分。”
沈星辞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她知道你在替我观察。”
“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
车子驶出会馆停车场。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个圆。
“你不觉得我正在越陷越深?”沈星辞问。
“你在往核心层里钻。越核心的地方,信息越真实。”
“但反过来呢?”
“这也是你在接近她的真实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