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听到了。她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某种东西——不是惊讶,而是比惊讶更危险的东西:信息更新。他在记下这个细节。
沈星辞把目光收回来,压住声线里的颤抖。
"你知道这个?"
"我当然知道。"宋恺被两个刑警架着站起来,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存在?你以为你查的那些东西——绅士学院、知心伴侣、方远舟——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在查?"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顾行之上前一步,手按在宋恺的肩上:"闭嘴,走。"
但宋恺没有动。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沈星辞脸上,那种好奇的表情越来越浓。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的能力为什么会存在?它是从哪来的?你真的以为,那只是一场意外——一场车祸之后突然觉醒的异能?"
沈星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带走。"顾行之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宋恺被拽着往巷口走。经过沈星辞身边的时候,他突然侧过头来,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你迟早会加入我们。"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沈星辞一个人听得见。
然后他被塞进了警车,车门关上,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沈星辞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凉。但比手指更凉的是她脑子里翻涌的念头——渣值之眼,他当着刑警的面说出来了。他们是怎么知道的?顾行之听到了,他会有什么想法?这件事的后果有多严重?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
六
回到车上,沈星辞一直没有说话。
但沉默只持续了三个路口。在第二个红绿灯前,她突然开口了。
"他当着你的面说出了'渣值之眼'。你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吗?"
顾行之没有转头。他的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口,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
"他说的'看一眼就知道一个人的本质'——是指你之前告诉我的那种……能力?"
"他描述的方式比我告诉你的更具体。"沈星辞说,"他知道得比我以为的多。"
"他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但他们内部显然有渠道在收集关于我的信息。"沈星辞顿了一下,"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从我这里知道了多少,反过来,他又告诉了组织多少。"
车里安静了几秒。绿灯亮了,顾行之踩下油门。
"如果绅士俱乐部确切知道我的能力,"沈星辞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就不会像对待普通调查者一样对待我了。他们会针对我的弱点来设计陷阱。"
"你有什么弱点?"
沈星辞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奇心太强。"她最终说。
顾行之没接话。他拐了一个弯,在她住处的小区门口停下。车没有熄火,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以后涉及绅士学院的行动,你必须跟我同步。"顾行之看着前方,声音不高,但语气不容商量,"不要单独行动。"
"我什么时候——"
"今晚。"他终于转过头来,路灯的光在他脸上切出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你今晚冲出去的时候,我想的不是'目标要跑了',我想的是'人跟丢了怎么办'。"
沈星辞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回去休息。"顾行之的声音低下去,"明天苏建国约了陈则远在嘉远咨询公司见面。表面上是谈合作的善后事宜,实际上是苏建国要把他拖住。我安排了人在外围监控。"
"陈则远会不会跑?"
"他没跑就是因为他还觉得自己能谈出条件。苏建国太了解这种人——他们永远高估自己的价值,永远觉得可以全身而退。"
沈星辞嗯了一声,推开车门。
"星辞。"
她回头。
"不管他说什么——"顾行之的声音很低,"你不会加入任何人。"
沈星辞愣了一秒,然后弯了弯嘴角。
"晚安,顾队。"
七
第二天上午,沈星辞在工作室整理昨晚的资料。
宋恺的抓捕在业内引发了不小的震动。他在投资人圈子里人脉极广,好几个"朋友"连夜给他打电话——当然,打不通,手机已经被警方取证。
林小鹿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查到了!宋恺在绅士学院的学员编号是GC-0037。我找到了另一个编号GC-0042的学员,也是投资人,现在人在深圳,名下有两家被指控虚假宣传的美容机构。但这个人比宋恺谨慎多了,目前没有任何正式报案记录。"
沈星辞回了一句:"编号规则看起来像是流水号,0037意味着他前面至少还有36个学员。当然,编号不一定连续,但量级应该不会少于这个数。"
唐薇也在群里:"我这边有新进展。许鸣川——那个劳动仲裁的申请人——我通过他的代理律师联系上了。他愿意谈谈,但只肯在日本大阪面谈。他说手上有嘉悦健康管理的内部培训资料。"
内部培训资料。沈星辞盯着这五个字。如果这份资料是真的,那它可能是拆解绅士学院运作模式的最直接证据。
就在这时,群里弹出了一条周念的消息。
"你们都在忙?我在家里,昨晚没睡好,头有点疼。今天的聚会我去不了了。"
林小鹿秒回:"念念你怎么了?要不要我过去陪你?"
周念:"不用,可能就是换季感冒。你们忙你们的。我睡一觉就好了。"
沈星辞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她打开渣值之眼的记忆——昨晚在她家里,周念的渣值是22。比之前上升了4分,但幅度不大,还在"正常好人"的范围内。
但她又想起了那个细节:在她说出"微博"两个字的时候,右手食指几乎不可察觉地蜷缩。
人在说谎的时候,最容易出现的就是微小的、不由自主的身体反应。这不是什么高深的心理学理论——这是常识。
但一个渣值22分的人,不应该对"你在哪个平台看到的热搜"这个问题产生说谎的应激反应。
除非那个回答本身就是一个谎言。
除非她知道热搜的来源不是微博。
除非她知道得比她表现出来的多得多。
沈星辞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下。
她没有证据。她只有一堆碎片的、似是而非的疑点。周念是她的朋友,她们认识了三年。她不能仅凭一个手指的动作就把朋友怀疑成……什么?
她不知道该怀疑周念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今天开始,她需要重新审视周念身上的每一个细节。
八
下午三点。
顾行之发来一条消息:"宋恺在看守所里不肯开口。但他提了一个条件——单独见你。"
沈星辞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不见。"她最终回了这两个字。
三秒后,顾行之的电话打了过来。
"你确定?他可能知道一些关于绅士学院核心层的信息。"
"正因为如此,他才是故意要见我。"沈星辞说,"他已经在我脑子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你的能力为什么会存在'、'你迟早会加入我们'。现在他提出单独见面,就是想继续浇水施肥。"
"你的意思是——他在利用心理战术。"
"他的渣值是97分,顾行之。这种人最大的武器不是钱、不是关系、不是律师——而是他精确理解人类心理弱点的能力。他知道自己说什么话能动摇我,也知道我的好奇心可能比警觉更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不见。"顾行之说,"不过我会安排人持续审讯。他迟早会松口的。"
"别急。"沈星辞说了一句听起来矛盾的话,"让他急。"
挂完电话,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初冬的阳光灰蒙蒙的,行人都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
她想起了赵兰芳案。想起了苏晚宁在客厅里崩溃大哭的样子。想起了方远舟在直播间里温文尔雅地说"真正绅士永远不会让女人感到不安"。想起了陈则远在朋友圈里发的那张出国的机票。
这些人的共同点不只是他们渣值高——而是他们背后似乎都连着同一根线。那根线从绅士学院延伸出去,穿过知心伴侣、嘉悦健康管理、曜华资本,最终消失在一个BVI壳公司的烟雾里。
而线的另一头,是一个连内部人都只知道"顾先生"这个代号的人。
沈星辞拿起桌上的手机,打开了那个画满关联公司的电子白板。
她在最中间的位置——BVI壳公司的上方——打了一个问号。
然后她在问号下面写了一行字:
"你的能力为什么会存在?"
宋恺的这个问题像一根刺,已经扎进了她没有防备的地方。
她可以不当真。她应该不当真。
但那颗种子已经埋下了。
九
傍晚六点。
林小鹿突然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链接:"方远舟的直播回放,今天下午三点那场。你们快看第47分钟左右。"
沈星辞点开链接,拖到47分钟的位置。
方远舟坐在镜头前,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色衬衫,表情温和而自信。背景是一面书架,上面整齐地摆着心理学和情感类的书籍。
画面里的他正在回答一个观众的提问。
"……我觉得真正的绅士精神,核心在于——觉察。你要能精确地感知对方的情绪变化,然后做出最恰当的回应。这不是虚伪,这是修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种几乎觉察不到的笑意。那不是对着镜头的笑,而是一个更私密的、像是在对某个人说话的笑。
沈星辞盯着这个笑容看了很久。
她的渣值之眼本能地亮了起来,虽然画面里的人不可能显示数字,但她的大脑在自动分析——方远舟的表情肌收缩方式、眼球微运动、说话时的呼吸节奏。
这些细节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太想承认的结论:
方远舟不是一个在教别人怎么变好的人。他是一个在表演"好人"的人。
而且他演得非常好。
她关掉视频,在群里打了一行字:"这个人的渣值不会低于90。但他把自己的伪装做到了骨子里——连长期跟他打交道的人都很难看出来。"
林小鹿回了一个震惊的表情。
唐薇回了一句:"方远舟的案件目前只有那几个粉丝的爆料,证据链还不够。但如果许鸣川手里的培训资料是真的……"
沈星辞看着这条消息,没有接话。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如果许鸣川的培训资料能证明绅士学院的课程体系确实包含系统性操控技术,那么方远舟作为"讲师"的角色就不仅是"教坏学生"那么简单了。他可能是整个体系的设计者之一。
而那个"顾先生",才是站在方远舟背后的人。
十
第二天中午。
沈星辞在工作室吃了一份便利店的三明治,手边是昨晚宋恺案件的后续材料。宋恺在看守所里什么都没说,律师倒是来得很快——一家业内知名律所的高级合伙人,三个小时内就办好了会见手续。
她正翻看着林小鹿发来的学员编号分析,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一条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棋子少了一颗,但棋局没有变。赵兰芳是开头,陈则远是过场,方远舟是招牌。真正下棋的人,你连他的影子都摸不到。走好你自己的路。"
沈星辞盯着这条短信,慢慢握紧了手机。
第四条。
第一条说赵兰芳只是个开始。第二条警告她别查gentlemensclub。第三条说赵兰芳只是个棋子。现在第四条——宋恺被抓还不到十五个小时,对方就已经知道了。
她把短信截图,发给顾行之,附了一句:"他们怎么知道宋恺被抓的?手机已经被警方扣押了。"
顾行之的回复很快:"有两种可能。一是宋恺在被捕前触发了某种自动发送机制——比如手机关机时自动给某个联系人发送定位和状态。二是他们在系统内部有线人。"
沈星辞想了想,回了一句:"如果是第一种,说明组织的学员管理已经做到了自动化的程度。如果是第二种……那问题比我们想的更严重。"
顾行之回了一个字:"查。"
然后又补了一句:"你也早点休息。下午的会你不用来,消息我同步给你。"
沈星辞把手机放在桌上,闭了一下眼睛。
她重新睁开眼的时候,目光落在了白板上那张网络图的最中间——那个BVI壳公司上方的问号。
问号的旁边,她新加了一个名字。
秦墨。
秦墨是香港公司的董事,是绅士学院关联架构中的关键节点。但他更像是一个执行者,而不是决策者。真正在幕后操控一切的那个人——"顾先生"——仍然藏在浓雾里。
而在这片浓雾中,还有一个人的轮廓越来越模糊。
周念。
沈星辞在白板的角落里写下了一个小小的标注:"周念——提前4分钟预知热搜。原因待查。"
她看了一眼这个标注,又看了一眼白板中心那个巨大的问号。
两个谜团,一大一小,像两颗暗淡的星星,在她的视野里若隐若现。
她关掉了台灯。工作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手机再次震动。
周念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一张窗外的夜景照片,配文是:"失眠的夜晚,适合胡思乱想。"
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俯视,能看到楼下的街道和远处的写字楼。沈星辞放大照片看了一眼——窗户玻璃上映出了一个模糊的倒影,像是一个人的轮廓。
但太模糊了,什么都看不清。
沈星辞放下手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第一卷的故事结束了。但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